入秋的江城,落雨绵绵。
青石板巷被细雨打湿,泛着温润透亮的水光,隔绝了外头市中心的车水马龙、喧嚣浮华。
巷尾深处藏着一间清雅幽静的画室,名为「知阮堂」。
木质推门半掩,檐下风铃轻晃,雨声细碎,混着室内淡淡的墨香与松烟气息,安静得近乎出世。
外人只知,这里住着一位性情恬淡、气质温婉的国画老师——许知阮。
窗边长案干净素雅,铺着半生熟宣纸,砚台凝墨,笔架横斜。
女子一身素色棉麻长裙,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清雅得如同从水墨古卷里走出来的人。
许知阮垂眸执笔,指尖纤细干净,落笔从容舒缓。
一笔青山,两笔流云,墨色层次晕染得恰到好处,风骨内敛,意境悠远。
她周身安静淡然,眉眼澄澈疏离,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不争、不抢、不攀、不扰。
在人人趋炎附势、争相挤入顶层圈层的江城,她像是游离在世俗名利之外的一抹清墨,安静守着一方画堂,教书育人,作画度日。
无人知晓。
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国画老师,掌心握着的,是整个古玩圈都求之不得的顶尖修复技艺。
许家世代承袭文物修复,百年底蕴,一双妙手可修残补缺,能让破败古物起死回生。
只是三年前家族风波骤起,行业纷争、人心贪念席卷而来,她厌倦了圈内暗流诡谲,便隐去所有身份,敛尽一身锋芒,匿于市井巷陌。
以笔墨掩身手,以平凡藏风骨。
将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一身绝世技艺,尽数压在温柔平静的皮囊之下。
雨声渐柔,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礼貌的叩门声。
“叩、叩。”
两声轻响,不疾不徐,带着生人克制的分寸。
许知阮笔尖微顿,墨色在宣纸上轻轻凝住。
她抬眸,眼底一片清宁平和,不见半分波澜:“请进。”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微凉的雨风携着湿气涌入,吹起室内垂落的素色帘幔。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口,逆着浅淡的雨色天光,轮廓冷冽深邃,气场沉稳迫人。
纪崇屹身着黑色手工西装,衣衫整洁一丝不苟,肩背线条利落笔直。
他周身没有多余情绪,淡漠、禁欲、疏离,自带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场,是常年执掌偌大商业帝国沉淀出的沉稳冷感。
江城无人不知纪崇屹。
纪氏集团唯一掌权人,手握一城经济命脉,杀伐果决,冷静寡情。
他站在金字塔最顶端,见惯逢迎谄媚、算计攀附,眼底常年覆着一层薄冰,从不对任何人、任何事多费心神。
今日,却为一幅残破古画,亲自踏足这条老旧小巷。
助理跟在身后,安静垂首,不敢出声。
偌大江城,顶尖文物修复大师数不胜数,圈内名家争相想攀附纪家,可他一一婉拒,辗转多方,最终循着极隐秘的线索,找到了这间藏于深巷的小小画室。
找到许知阮。
纪崇屹目光淡淡扫过室内清雅素净的陈设,最后落回窗前女子的身上。
一眼沉静,深邃无波。
眼前的人太过干净、太过温柔。
眉眼清雅,气质温润,浑身都是烟火水墨的恬淡,看不出半分和古玩古物、世家技艺、风雨过往相关的痕迹。
“许老师。”
他开口,声线低沉磁性,语调礼貌克制,没有豪门掌权人的傲慢,只有恰到好处的疏离客气。
许知阮放下毛笔,从容起身,神色平静无澜:“纪总。”
她认得他。
江城顶层圈层的风云人物,谁人不知。
可她眼底无讶异、无惊艳、无攀附、无刻意讨好,仅仅是礼貌颔首,如同对待每一位普通来客。
平淡、分寸、疏离。
纪崇屹眸底微深。
这些年,靠近他的人,要么贪权慕利,要么刻意逢迎,要么精心伪装。
唯独许知阮,坦荡平静,不卑不亢。
“冒昧打扰。”纪崇屹目光落在长案的水墨丹青上,短暂停顿,随即直入正题,“家中藏有一幅清代山水古画,受潮开裂,肌理受损,圈内多人无力修复。听闻许老师技法独到,特来委托。”
话音落下,助理上前,小心翼翼打开随身锦盒。
一幅陈旧古画静静躺在其中,画身多处撕裂,墨色脱落,裱层霉变,损伤严重,几乎到了难以复原的地步。
外行看,是彻底报废的残画。
可落在许知阮眼底,细节肌理、破损层次、霉变纹路,一眼通透。
她目光微凝,心底已然看清所有症结。
是高难度旧伤叠加新损,修复极考验功底,寻常画师、普通修复师,根本无从下手。
许知阮神色依旧清淡,语气平和无波:“我可以修。”
没有夸大其词,没有故作高深,简单三字,笃定沉稳。
纪崇屹看着她温柔外表下藏着的沉稳底气,眸色愈发沉敛。
“需要多久。”
“二十日。”许知阮答得干脆,“损伤复杂,我会尽量保留原画气韵,不损古物本貌。”
纪崇屹颔首:“全权交由你处理。费用,你随意开。”
话语里,是顶级权贵毫不掩饰的底气。
许知阮却轻轻摇头,眉眼淡然:“按行规定价,纪总不必破例。”
不借机抬价,不贪分毫便利,不借他的身份沾半点好处。
规矩分明,清醒自持。
纪崇屹静静看着她。
雨光落在她清丽温和的眉眼间,温柔易碎,可骨子里那一份不乱、不贪、不扰的风骨,却格外抓人。
他本只为古画而来。
此刻却忽然觉得,这一趟深巷雨中来,值得。
“好。”他薄唇微启,音色更沉几分,“我信许老师。”
一句不轻不重的信任,远超普通合作的分寸。
许知阮听得通透,却神色未变,只从容收好锦盒,回归职业本分:“二十日后,纪总再来取画便可。期间我会定期同步修复进度。”
全程公事公办,冷静克制,温柔却有距离。
她始终和他保持着最安全、最规矩的合作距离,不越寸分,不生牵绊。
纪崇屹没有多留,微微颔首:“打扰。”
他转身离去,背影冷挺矜贵。
细雨巷陌,风声轻柔。
直至那道强势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画室重归安静。
许知阮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眼底的温和恬淡缓缓褪去,透出一抹极淡、极冷的清明。
她指尖轻轻拂过锦盒边缘的残画。
又是纪家。
又是百年传世古物。
尘封三年的安稳日子,终究还是被悄然叩响。
她本想隐匿一生,避尽圈内纷争、权势纠葛。
却偏偏,遇上了最不能招惹的那个人。
而就在此时,画室门口再度传来一阵轻快散漫的脚步声。
一道温柔戏谑的男声随雨而至:“知阮,我刚听说,纪崇屹亲自来找你了?”
谢望浔撑着一把白伞立在巷口,眉眼俊朗随性,一身松弛闲适的穿搭,和纪崇屹的冷矜强势截然不同。
他混迹古玩圈多年,是少数知晓她部分过往的旧友,也是这三年默默护她安稳的人。
他走进画室,目光落在锦盒上,语气微敛:“他找你修复古物?”
许知阮抬眸,神色恢复恬淡:“嗯,合作而已。”
谢望浔看着她清淡无波的眉眼,轻声叹气:
“知阮,纪崇屹这人,太深、太稳、太会布局。”
“你和他扯上关系,往后,怕是难再清净了。”
窗外细雨潇潇,水墨清巷安宁如故。
可只有许知阮心底清楚。
从纪崇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
她刻意隐匿的山河过往,刻意收敛的一身锋芒,还有她极力避开的权势棋局——
已然悄然入局。
风月无声,拉扯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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