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章的自陈书送进府台不到一个时辰,梁敬川便要求见沈砚。
驿馆的门窗已经钉死一半,两名府役守在外面。梁敬川没有戴枷,只被收走腰牌和官印。他坐在空桌后,衣袖仍旧整齐,像是在等一场普通的公务交接。
“顾廷章认了?”他问。
“认了柳口滩的私令,也认了六次用印失察。”
“他倒会挑罪。”梁敬川笑了一声,“越权救灾可以博一个爱民的名声,用印失察最多丢官。二百八十六石粮,全留给我。”
“右册上有你的批注和去向。”
“右册是陆谦写的。仓正、副使和粮行掌柜各有各的手。真到了审堂,他们为了活命,会说什么?”
梁敬川提出一个交换。
他愿意认下一百八十四石,也就是旧盐巷被截获的十二辆粮车及此前能够直接对应的私仓存粮。剩余部分推给已经病死的罗贵和几名逃亡粮商。作为交换,沈砚只需把甲字三十八号右册定为“待核副册”,不作为主证呈堂。
“一百八十四石已经追回,府台有了交代,顾廷章能保住官身,你也能正式接任府运司书办。”梁敬川说道,“灾年还长,府城需要会做事的人。”
他说的每一项都很实际。
若一定追足二百八十六石,许多粮已经变成田地、宅院和商号,短期不可能全部追回。案件拖上数月,眼下灾民也不会因此多吃一碗粥。
沈砚回到府运司,在呈堂目录上写下:甲字三十八号右册证据来源存疑,暂不公开,待逐笔核验后另行呈报。
【此令施行,梁敬川认罪。三个月后,右册在档房遗失,四县九笔虚假损耗无人追偿。】
红字并不血腥。
没有人当场死亡,也没有粮棚被烧。但那九笔无人追偿的亏空,会变成下一次灾年里空掉的仓、变小的粮袋和等不到救济的人。
沈砚划去那句话。
公开右册同样有风险。上面不只有梁敬川,还有收过银子的书吏、代办过仓单的粮行,以及部分尚未核实的名字。全部张贴出去,无辜者也可能被当成同党。
他没有把原册交给围观百姓,而是带六名书吏做了一份“核验表”。
十七份虚假损耗逐笔分成三类:证据闭合、证据不足、仅有单方记录。每一项后面分别注明粮数、经手人、现存证物和需要继续查验的地方。
陆谦主动在自己经手的十七份文书后按下手印,不求免罪,只请求将他交出的右册和自白同时入卷。
仓正与副使的口供也分别登记。两人说法相互矛盾的地方没有被删掉,而是并排列出,留待审堂质证。
忙到后半夜,十四家粮行忽然有五家撤回了见证掌柜。
不是因为账有问题。
有人放话,谁继续替沈砚作证,以后便拿不到府仓平码资格。
梁敬川虽然被关在驿馆,他多年建立的关系还在运转。
曹清问:“没有粮行联署,这份表还公开吗?”
“公开。”沈砚说道,“但不让他们替我们担保真假,只请他们证明今日看见了什么。”
第二日辰时,府衙前摆出三张长桌。
第一张放柳口滩草册与幸存者名录,说明一百二十五石九斗粮的真实用途;第二张放右册核验表,列明二百八十六石损耗中已经查实和仍待查验的部分;第三张放府仓现粮与未来三日放粮计划。
救人的粮、被贪的粮和还没有查清的粮,被分成三张表。
没有人再能用一句“四百多石全被盗了”掩盖顾廷章当年的选择,也不能用一句“都是为了救灾”替梁敬川洗掉私仓和田契。
顾廷章的自陈书也贴在第一张桌后。
梁敬川被押来时,府台派出的推官已经坐在堂上。
他看见三张表,终于收起那副从容神色。
“沈砚,”他隔着府役说道,“你把所有账都摊开,就不怕下一笔写的是你?”
“怕。”沈砚回答。
“所以从今天起,我写的每一笔,也放在桌上。”
推官升堂以前,一名驿卒从梁敬川住过的房中搜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弃右册,认一百八十四;保平码,三年可复。
下面没有落款,却有五家粮行刚刚按下的平码私记。
那五名昨夜撤走的掌柜,又默默回到了见证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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