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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一百二十六石粮没有被偷

《灾年小吏能见因果》 陈木观山/著, 本章共1542字, 更新于: 2026-09-18 15:03

安平县三年前的旧灾民名册共有一千八百七十四人。

有人已经死了,有人搬去了别县,还有一些人连原来的村子都不存在了。若逐户寻找,十天也未必能找齐。

半年前春汛来得突然,几个村的新户册没有来得及送到柳口滩,罗贵临时借用了这本旧册。

沈砚没有问谁见过粮船,只让五处粥棚把一句话传出去:半年前三月二十前后,曾在柳口滩领过粮的人,可以到县衙说明当时情形,不发粮,也不追究旧册错漏。

当天傍晚,来了二十七个人。

他们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

有人记得五条船,有人只看见四条;有人说放了三天粮,也有人说放了五天。一个老妇坚持每人领了两升,旁边的汉子却说成年男子拿到三升,孩子只有一升。

这些不一致反而让口供显得真实。

半年前挨饿的人不会记得官船编号,却都记得土地庙东墙上画过许多方格。每发完一户,穿灰衣的官差便在格子里添一道斜线。没有名册的人也能报姓名、村籍和家中人数,等回府以后再补录。

“穿灰衣的官差右眼下面有颗黑痣。”老妇说道,“他自己一天只吃一个冷饼,还把半袋粮给了几个没在册上的孩子。”

罗贵的旧验身文书上,正写着右目下有痣。

沈砚从二十七人中选出六人。他们来自不同村,相互之间没有亲属关系。随后又让周烈换上便衣,分三路前往柳口滩。

官道上那辆押送囚犯的车照常出发,车里坐的却是两个稻草人。孙有德仍留在县衙,由许文山亲自派人看守。

袭击发生在出城二十里处。

三名蒙面人用绊马索拦车,发现车里无人后立即逃散。周烈没有追得太远,只抓到一个来不及割断绳索的年轻人。那人不是府役,也不是梁家的亲随,只是收了五两银子的山民。

付钱的人告诉他,不必杀人,只要把车拖进沟里,再烧掉随车携带的纸箱。

对方想毁的是证据,不是孙有德。

与此同时,沈砚和曹清已经从临河水路到了柳口滩。

土地庙只剩半面土墙。墙皮经过三年风雨,大部分已经剥落。六名旧灾民在荒草里辨认许久,找到了东墙的位置。

那里确实有密密麻麻的方格。

墨迹早已淡去,刻入泥墙的斜线却还在。曹清用细炭拓下能够辨认的部分,共得六百九十二格,其中六百七十七格已经划销。

庙后还有三口用来熬粥的土灶。灶灰下压着碎陶碗、腐烂的草席,以及一块顺水号的船板。船板并非沉船残骸,而是被拆下来搭了粥棚。

“船没有回来,是因为被拆了?”周烈赶到以后问。

一名老船工敲了敲木板:“船底撞过暗桩,返程走不了。能用的木料留在这里搭棚,剩下的后来被洪水冲走。”

临河查船的书吏也带回了结果。顺水号船户没有失踪,他改名后在下游摆渡。船户保存着一张旧结算单:五船离开府仓时,按标准铜斗复量,共一百二十五石九斗;抵达柳口滩以后,罗贵按照这个数字接收。

不是账面写的一百二十六石整。

正好多出一斗差额。

沈砚把墙上格数、幸存者口供、船户结算单和旧名册逐项对应。能够确认姓名的有六百四十三户,共一千七百二十一人。剩下的人有的来自邻县,有的没有留下全名,但放粮总量与一百二十五石九斗基本相符。

那批粮没有进清原仓,也没有被梁敬川卖掉。

它在半年前的柳口滩,被一碗一碗分给了灾民。

曹清盯着拓下来的墙册:“既然是在救人,为什么要把它写成送往清原?”

沈砚看着纸角那半枚府丞私印。

因为柳口滩不归任何一县单独管辖。三县都在等上级划定灾民归属,府仓无令不得开粮。有人不想等,先把粮送了出来,又用一份假的清原入仓文书填住窟窿。

这个人不是梁敬川。

梁敬川会把粮变成银子,不会把整条船拆成灾民头上的棚。

回府城前,沈砚让六名幸存者、船户、曹清与周烈分别在勘验书上签押。土地庙的墙无法搬走,他便请三县各派一名胥吏现场拓印,再把三份拓本分别封存。

证据整理完毕,周烈问他:“现在还差什么?”

“差一个人承认,为什么救了一千多人,却要把这件事藏三年。”

沈砚望向府城方向。

顾廷章给出的三日核仓期限已经结束,四百一十一石九斗的窟窿也已经公开。

可直到这一刻,账上最后一笔粮才真正有了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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