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要借的这把刀，目标叫卢渊。
詹事府少詹事，太子萧铎身边的近臣。
顾衍起初没急着应，先让顾安把这位卢大人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摸回来的东西，却叫他皱了眉。
卢渊这人，跟韩序不一样。
韩序是那种一看就该死的。官小，手脏，专替人干见不得光的勾当，罪状一条条摆出来，杀他名正言顺。
卢渊不是。他是正经的两榜进士，文章好，官声更好。在詹事府当差这些年，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营私，办差也勤勉。东宫但凡要在朝堂上说句话、在六部办件事，多半经他的手。京里提起卢少詹事，十个里有八个要赞一声能臣、清流。
他是太子的一条臂膀，是真能办事的那种臂膀。
"这样一个人，"顾衍把那摞底细搁下，"怎么扳？"
书房里，几个人都在。
"还能怎么扳。"周大靠在椅上，独腿往前伸着，语气最硬，"他是太子的人，太子要害咱们，他就是帮凶。东宫、柳家，没一个好东西。干就完了，讲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周大这话，差了。"
开口的是温简。他这几日躲在书坊后院，人清瘦了些，眼神却依旧冷静。
"韩序该死，是因为他手上真有血，罪状是查实的。枭羽信落在他门上，满京城看了，只会说一个'该'字。"温简缓缓道，"卢渊若也有血，那没得说，照样办。可若是他只是站在太子那边，只是替东宫办正经差事，本身干干净净，咱们凭什么动他？"
"凭一封莫须有的构陷？凭几条罗织出来的罪名？"温简摇头，"真那么干，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夜枭的规矩，也就毁了。"
屋子里静了静。
温简看着顾衍，一字一句，把那句他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公子，刀这个东西，一旦替人杀过第一个不该杀的人，往后这刀是谁的，就由不得握刀的了。"
秦烈一直没说话。他刚入伙，戴着那张陆吾的面具，坐在最末。
这会儿他才开口，问得极实在。
"我不懂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他声音低沉，"我就问一句。扳倒这个卢渊，能救下多少人？能不能救下老郑那样的？"
顾安在旁边翻着账册，替他答了："校考汰裁那几个老兵，递话进兵部的，是詹事府的路子。这条路子，多半就是卢渊在经手。他若倒了，东宫在京营里这只手，就断了。剩下那几个老兵，至少能多活一阵。"
秦烈听完，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没说该杀，也没说不该杀，只是把那一句"能救几个人"摆在了桌上。
顾衍听着众人争，始终没开口。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萧珩递这把刀来，是在试他。试他这只夜枭，肯不肯替夺嫡脏一回手。他若应了，用得顺手，往后这样的"卢渊"，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他若一口回绝，这位五殿下表面上不会恼，心里那杆秤，却要重新掂量他这个盟友还值不值得扶。
这是一道怎么选都要付出代价的题。
烛火跳了一下。
顾衍终于抬起头。
"这把刀，我可以借。"他开口，众人都看过来，"但有一条，我得先守住。"
"我不凭空构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顾衍声音不高，却极清楚，"卢渊现在看着，是个能臣，是清流。可'看着干净'和'真干净'，是两回事。东宫要抹京营里顾家的影子，汰裁、剪根，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都要经他詹事府的手。他一个总揽差事的少詹事，门下那些清客、那些替他跑腿办脏事的人，做过什么，他是真不知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去查。"顾衍道，"九娘，温简，把他门下那些人，把校考以来出的每一条人命，都给我查清楚。"
"若他卢渊为了替东宫办事，当真害过人，手上沾过老郑那样的血，那他就还是个该死之人。"顾衍眸光发冷，"枭羽信，我按夜枭自己的规矩办，不靠谁借，也不靠谁指使。"
"可若查下来，他只是立场跟咱们敌对，双手是干净的。"他顿了顿，"这单，我不接。宁可让五殿下不痛快，这个底线，我也得守。"
温简听到这里，紧绷的肩，松了一分。他最怕的，就是公子为了同盟二字，把夜枭活成一把谁都能借的刀。
周大虽还有些不忿，却也没再争。他信顾衍。
"那就查。"九娘起身，理了理裙摆，"卢大人官声再好，家里养着那么多清客门人，总有几个屁股是脏的。"
查了三日。
结果比顾衍想的，还要微妙。
卢渊本人，明面之上，挑不出半点错。不贪，不占，不亲自沾脏事，官声好得连九娘这种专挖人阴私的，都挑不出他本人一条要命的把柄。
可他门下，不干净。
尤其是一个姓钱的清客。此人顶着卢渊门客的名头，在外面替东家办些"不便出面"的事。校考那几个险些被裁的老兵里，有一个姓孙的老卒，性子最烈，被汰之后不肯散，扬言要去兵部讨说法。
就在两日前，那老卒"醉酒坠马"，一头栽进城外的河沟里，人没了。
九娘顺藤摸下去，做这个局的，正是那位钱清客。安排人灌酒，安排惊马，安排人在河边"恰好"撞见却救之不及。一套手法，干净老辣。
而这等事，一个清客，没有东家的默许，是万万不敢自作主张去害一条军汉性命的。
"卢渊未必亲口说过'杀了他'。"九娘把查到的东西摊在桌上，"可他养着这种人，用着这种人，门下替他这么干，他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不制止，还接着用。公子，这算什么？"
顾衍盯着桌上那一条老卒的人命，久久没有说话。
灯下，他想起秦烈那句问话。扳倒卢渊，能救下多少人。
也想起老郑，想起马三，想起这个姓孙的、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老卒。
良久，他伸出手，在卢渊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知情纵容，手底有血。"顾衍缓缓道，"这单，接了。"
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眸子里跳。
"不过不是替五殿下杀一个政敌。是替那个坠马的老卒，讨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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