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试炼这日,天阴着。
前一夜下了点小雨,书院的青石板路还湿着,踩上去有点滑。
云压得很低,书院的青瓦上蒙着一层灰。良辰早早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衣裳。他站在铜盆前,看着水里的自己。瘦,黑,眼睛很亮,眼窝底下有两片青影,是这两个月熬出来的。
这一天,他等了三个月。从白老替他报名那天起,他就数着日子过。他知道试炼那天,灰衣人会动手。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把这三个月里练的每一口气,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临出门前爹把锤子一把一把数清楚。
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又摸了摸怀里的碎片,把衣裳拢好。
“爹,”他轻声说,“我去考了。”
第一场,文试。
试场设在讲堂。三十几个考生,一人一案,案上放着纸笔。良辰坐在最后一排,握着笔,手心全是汗。前面的考生,都是内院预选上来的,衣裳齐整,笔杆磨得发亮。他手里这支笔,是学录先生新发的,笔杆还生着,他握着,像握着一根陌生的锤子。
主考的韩先生是书院的老儒,胡子花白。他捋着胡子,说今日文试只出一题。
他提笔,在身后的白墙上,写下三个字。
何为道?
堂下一片安静。考生们低头,有的皱眉,有的奋笔疾书。窗外的天阴着,光线从窗格漏进来,落在白墙上那三个字上,像把那三个字压得更沉了。
良辰握着笔,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道。
他想起父亲,想起临河镇,想起黑石岭,想起那枚铜钱,想起书院,想起碑。他想起爹在炉前打铁,一锤下去,铁火星子乱溅。他想起酒翁坐在河边钓鱼,钓一天钓不着,也不恼。他想起白老扫地,一扫帚一扫帚,把落叶归拢成一小堆。他想起苏晚棠在月光里说,我想看看碑上写了我什么。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低头,在纸上慢慢地写。写得不快,一笔一划,很用力。他把能想到的,都写了上去。
先生问何为道。小子不知。
小子只知:我爹是个铁匠,一辈子不欠人。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爹说,别信天。
小子想,道,大概就是,不欠人的路,自己走。
交卷的时候,韩先生收了他的卷子,看了一眼。老人的目光,在不欠人的路自己走那一行上,停了很久。他没说话,把卷子夹进一叠卷子里,压在最上面。
良辰退下去的时候,隐约觉得,韩先生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第二场,炁试。
试场设在练功坪。考生们排成一列,轮流走到一块青石前,把掌心按上去,往里灌灵炁。青石会根据灵炁的多少,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白光为入门,青光为小成,红光为大成。
前面的考生,大多亮起青光。有几个亮起红光,引来一片赞叹。裴玉衡上去的时候,青石亮了一蓬很盛的红光,场边有人叫好。他收回手,嘴角微微翘着,目光扫过良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思。他像是在说,你看,这才叫红光。
良辰低着头,没接他的目光。他在临河镇见过真正的炉火烧透的铁是什么颜色。裴玉衡那点红光,亮是亮,可不够沉。他等会儿按上去,就知道自己的火,够不够。
他想起爹说过,铁烧到什么程度,看颜色就知道。暗红是没透,通红是透了,亮红是过了。他如今体内那团炁,烧到哪一步,他自己最清楚。他不用跟裴玉衡比。他只需要跟自己比。
轮到良辰。
他走到青石前,深吸一口气,把掌心按上去。他体内的灵炁,像一条温顺的河,顺着掌心缓缓流出。
青石亮了起来。
不是白光。不是青光。是红光。
很亮的红光,像炉膛里烧透的铁,把良辰的脸都映红了。
场边有人咦了一声。
“纳炁圆满。”有人低呼,“还是个杂役。”
“这杂役练的什么功法?底子这么浑厚?”
“管他什么功法,这底子,内院稳了。”
韩先生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裴玉衡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他身边那个弟子低声说,裴师兄,这小子有点邪门。裴玉衡没接话,他盯着良辰,眼里晦暗不明。
良辰收回手,退到一边,低着头,没看任何人。他听见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没停,可他没放在心上。他记着酒翁的话,别急着出头。也记着爹的话,急的时候先数三下。
他数了三下。心跳,平了下来。
第三场,武试。
试场设在演武坪。考生抽签,捉对比试,撑过三炷香或胜出者,过关。
良辰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内院弟子,叫郑方,筑命境。
比试一开始,郑方就压着打。他拳脚带风,招招奔着良辰的要害去。良辰闪躲,格挡,被打得连连后退。郑方比他高半头,手长脚长,一出手就是抢攻,显然是要在三炷香之内把他打趴下。
场边有人摇头。
“纳炁圆满,到底差着筑命一个大境界。”
“这杂役,要输。”
良辰咬着牙撑着。他记着爹的话,打铁先打心,心稳了手才稳。他不跟郑方抢攻,只退,只挡,眼睛盯着郑方的肩和肘。他在铁匠铺里看爹打了十年铁,打铁的人怎么发力,力从哪起,往哪收,他比谁都清楚。
他稳住心神,看郑方的路数。郑方出手快,可快里带着浮。他每一招都求狠,可狠过了头,就露出了破绽。他出拳的时候,肋下是空的。他踢腿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
良辰等着那个破绽。
第三炷香燃到一半的时候,郑方一记重拳迎面打来。良辰没有躲。他侧身让过拳锋,反手一肘,顶在郑方的肋下。
郑方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场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郑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良辰,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再次扑上来,拳脚比刚才更猛。良辰继续躲闪,退到场边。
就在这时,良辰忽然觉得胁下一凉。
一道极细的黑气,从郑方的手里弹出来,擦着他的肩膀射了过去。良辰的肩膀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抬头,看着郑方。郑方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出拳。可良辰看见,他的指缝间,有一丝极淡的黑气,正缓缓散去。
暗劲。
良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想起竹林里听见的话,试炼是最好的机会。有人,在试炼里对他动手了。
就在这时,演武坪边传来一声断喝。
“郑方,退下。”
是沈照。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冷冷地看着郑方。
“武试规矩,禁用暗器毒物。你当我是瞎子?”
郑方的脸刷地白了。
“沈师兄,我没有。”
“你指缝里的黑气,”沈照说,“当我看不见?”
场边一片哗然。考生们交头接耳。郑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对上沈照的目光,到底没敢开口,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沈照站在场边,手按在剑上,目光扫过全场。他没再说一句话,可那一眼扫过去,场边几个内院弟子都低下了头。良辰忽然明白,沈照在书院里的分量,不只是他那道剑光。
沈照看向良辰。
“你,过了。”
良辰一怔:“我过了?”
“三炷香,你撑住了。”沈照说,“过了。”
良辰站在演武坪上,肩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他过了。他一个杂役,铁匠的儿子,过了内院试炼。他想起裴玉衡在井边说的那句话,铁匠的儿子也敢肖想内院。如今他站在演武坪上,三炷香烧尽,他没倒。他不知道裴玉衡在不在场边看着,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他没给爹丢人。
他想起爹说过,打铁的人,不怕慢,就怕站。他这三个月一天都没站过,天不亮就起来打拳,晚上练到亥时才睡。他比别人慢,可他比别人不停。不停的人,最后总能走到头。
夜里,良辰躺在小床上,肩膀的伤还疼着。他摸了摸肩上的伤口,郑方那道黑气擦破了他的皮。伤口不深,可发着烫,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肉里了。
他正想处理伤口,忽然,怀里的碎片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是烫。
良辰一骨碌坐起来,掏出碎片。碎片在手里烫得几乎握不住。它朝着东墙外的方向。
良辰的心猛地一紧。他顾不上肩膀的伤,披上衣裳,翻出后院,朝东墙跑去。
他爬上墙头,往荒草地一看。
月光下,荒草地中央,那块草矮的地方,站着几个人。灰衣人。他们围成一圈,正在挖土。那块土已经被掘开了一角,露出下面青黑的碑面。
陶姓灰衣人站在一边,指挥着。
“快,挖开。天亮前,把碑起出来。”
良辰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来不及多想,翻下墙,冲了过去。
“住手。”
灰衣人齐齐回头。陶姓灰衣人看见良辰,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小兄弟,你来晚了。碑,我们已经撬动了。”
良辰站在荒草地上,看着那块被掘开的碑,胸口剧烈地起伏。那碑面青黑,露出来的一角上,密密麻麻的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这几个月来,他隔着一层土,一夜一夜听着地底的呼吸。如今那层土被人刨开了,他终于站在了碑前。
他摸出怀里的铜钱,攥在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们把碑挖走。这碑是他爹找了半辈子的东西,是他如今离答案最近的一步。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铜钱,忽然亮了。
不是发烫。是亮。
暗红色的光,从钱里透出来,照在他手心里。荒草地,忽然安静了下来。那些灰衣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齐刷刷地看着良辰手里的铜钱。
地底,传来一声极深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那块被掘开的碑面,忽然亮了起来。
青黑色的碑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暗红色的光。像一盏一盏的灯,被依次点亮。
灰衣人们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陶姓灰衣人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那块碑,又盯着良辰手里的铜钱,声音发紧。
“这碑,在应你?”
良辰握着铜钱,站在月光下,自己也是懵的。他不知道碑为什么会亮。他只知道,铜钱烫得厉害,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撤。”陶姓灰衣人忽然喊,“快撤。”
灰衣人们连滚带爬地退出荒草地。陶姓灰衣人退到墙根,回头深深地看了良辰一眼。
“小兄弟,你这钱,不是凡物。”他说,“你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吧?”
他说完,翻墙,走了。
荒草地上,只剩下良辰一个人。
他站在那块发光的碑前,握着发烫的铜钱,一动不动。碑上的字还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良辰忽然听见,地底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旧,像隔了几百年的尘土。
“你来了。”
良辰的手抖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握着铜钱,看着那块碑。
“我来了。”他说。
碑上的字还在亮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活的,在碑面上缓慢地流动。
良辰往前走了一步。他离碑只有几步远。他能看见碑面上那些字的样子,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想起石塘镇的碑,想起那本碑书上画的碑。两块碑的字,是一样的字,一样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图,铺在一块青黑的石头上。
他忽然想,碑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他蹲下来,凑近那块碑,想找。碑上的字在他眼前流动。他看不清那些字到底是什么。那些字像水里的鱼,他一眨眼,就游过去了。他睁大眼睛,努力地看。他想在这无数个字里,找到良辰两个字。哪怕只看一眼,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命,是不是早就写在这石头上了。
就在这时,碑上的字,忽然不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碑的那一头,也隔着碑面,看着他。
良辰的心猛跳了一下。他听见地底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良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铜钱。碎片。碑心石。钥匙。他忽然明白,碑说的熟悉的味道,是什么。
他攥着铜钱,抬起头,看着那块碑,问。
“你认识我爹?”
碑没有回答。
可良辰觉得,他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等了几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想问的那句话。
良辰在碑前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碑上的字才一个一个慢慢暗下去。
他把铜钱收回怀里,退后两步,朝那块碑,行了一礼。他弯腰的时候,肩膀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抽了口气。他没管。他这一躬,是替爹行的。爹当年在书院住了半年,没等到这一眼。他替爹看到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院。
清晨的风从荒草地上吹过来,吹得蒿草沙沙地响。东方的鱼肚白慢慢洇开,把远处的松林染成了深青色。良辰没有回头。可他心里知道,他和这块碑的对话,才刚刚开始。
他走在书院的青石板路上,怀里的铜钱温温的。他想起爹说过,打铁的人,打一块铁要打一辈子。他如今才明白,他和这块碑,也是要打一辈子的。
晨风吹过书院的松柏,松针落在他肩上。他拍了拍松针,继续往前走。
(第二卷·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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