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景离没有再提旧庙的事。旧庙的门,从此上了锁。黑夫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一个查一个等。等的人,手里也攥着刀;查的人,心里也提着灯。他白天整理户籍,晚上出门,天亮才回来。他有一回,被巡夜的秦兵拦下盘问,亮出牌子才放行。他带回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可每句都重。他出门从不带灯,回来时靴上总沾着露水。露水重,说明夜里没白跑。黑夫夜里醒来,见过他一回,问他去哪,他只说:“看庙。”黑夫没有再问第二遍。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在夜风里白成一片。黑夫不问,他也说。可黑夫看得出,他眉眼里,有东西压着。
第七日,景离带回来一卷名录。那几日城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冷。那天,他进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进门,先把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才开口。他这一路,冻得手都僵了。他说话之前,先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散了,他才开口。名录上记着人,记着住处,记着香火钱的来路。那卷名录,纸边都磨毛了,是夜里抄了又改的。
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改了不止一遍。他把名录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黑夫看。他翻得很慢,像是要让黑夫看清楚每一页。那些人的名字,大半是项家旧部,如今隐在城里,当了巫祝。他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原是项府管马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他指头落在名字上,停了一停。
他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原是项府门房。”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都做过项燕的亲兵。”他说完,把名录合上,推给黑夫。
“他们不是祭神。”景离说,“是借神的名,祭项燕。祭完了,还要说项家的好话,说楚国的日子。他们敬的不是神,是那份念想。我蹲了七个夜,才摸清他们的规矩。香火钱,是从几家老铺子凑的。铺子的东家,都是当年跟项家走动过的。”他说着,伸过手,在黑夫面前那卷名录上点了点,又翻到一处,指着,“这家的铺子,开在城南,卖的是绸缎。项燕在世的时候,他家的货,都进过楚王府。”
黑夫听完了,一拍案:“封庙,抓人。”他打仗打惯了,只知道谁不服,就收拾谁。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这一掌,把案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泼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淌。他要的是快刀,是断根。
景离按住他的手:“将军,禁之愈烈,信之愈坚。这话,不是我编的,是老辈传下来的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火气。他按住的是黑夫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他松开手,把泼了的茶碗扶正。“你镇他们,他们就更恨你。你敬他们,他们反倒念你的好。这一进一出,差的是一座城的安稳。你今日封一座庙,明日他们就换个地方。你抓一个巫祝,后日就有十个。楚人的这口气,你堵不住只能引。”
黑夫看着他:“怎么引?”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景离脸上,没有移开。他把案上的茶碗,往景离那边推了推。他这话,问的是法子,也是章程。他信景离,可他也要知道,引到哪去。他这个人定了的事,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不怕绕远,怕的是绕不回来。
“以秦礼,代楚俗。”景离说,“项燕死了,可秦楚两边,都死了不少人。城头死的城下死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打仗的人,各有各的仗。死了,都是一抔土。你敬他一炷香,他就不会再咒你。你立一座祠,祭两边的死人,不分彼此。活着的人看见,心里那根刺,就慢慢化了。再请几个楚地的儒生,讲秦法,讲天下大同。暗祭没了根,自然就散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把他们都抓了,寿春这一冬,就不得安生。”
黑夫沉默了很久,点了头。他点头,不是因为全懂,是因为信景离。他信人,比信道理多。他点头的时候,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茶根都苦了。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项燕的兵,也抱过楚国的孩子。如今这双手,要学着立一座祠。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这一握,握的是刀;这一松,松的是仇。
忠义祠就立在城东。那地方,原先是项家一座废仓,墙塌了半边。拆仓那天,黑夫亲自去看,看着人把那半堵墙,一块砖一块砖拆下来。动工那日,来了好些百姓,帮着搬砖抬土。有个半大小子,一趟一趟搬砖,搬得满头汗。黑夫见了,让人给他递了碗水。黑夫亲自选址,亲自看着人立碑。碑上刻着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好歹。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碑一整个下午。落日的影子,一点点爬过碑面。祠里供着两排牌位,一排楚的一排秦的整整齐齐,谁也不压着谁。楚的在东秦的在西,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牌位是景离亲手写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他写了两天,手上全是墨。有一块牌位,他写了三遍才落笔。
开祠那日,黑夫带着兵,站在祠前。城里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秦人给楚人立了祠。他穿了一身干净甲,连靴子都是新的。甲是擦过的,靴是刷过的,连刀鞘都换了新的。他这么收拾,是因为今儿的日子重。天是阴的,没有风。风停得古怪,像是整座城,都在等这一刻。他让人摆了三牲,自己上了三炷香。
他上香的时候,先举过顶,再插进香炉。他插香的手,稳得很,一点没抖。香是楚地的那种,细白,有一股子青草气。他站的地方,香灰落了一肩。他没有跪,可他把头低下了。他低下头的时候,风正好从祠门口灌进来,吹得牌位前的布幔轻轻晃。他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三炷香,烧了一半。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角的旧疤,在日头下泛着光。那疤,是好几年前落下的。他身后的兵,也都把头低下了。有的兵家在咸阳有的兵家在郢都。可这一刻,头都是低的。他们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身后秦兵楚民,站了满满一院子。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那院子里有穿甲的有穿布的,站在一起。
风从门外刮进来,吹得衣角乱飞,没人去拢。人群里有个老头,拄着一根拐,站得笔直。他没有跪也没有哭就站着。有哭的有跪的,还有远远站着的,看着那两排牌位,不出声。站得久了,有孩子耐不住,被大人一把按住。有个老妇人,颤巍巍走到楚军的牌位前,跪下去,摸了又摸。她摸的是一个名字,摸了很久,才被人扶起来。
她起身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摆在牌位前。
城里原有的旧庙,香火一天比一天少。庙里的老香炉,落了一层灰。那些巫祝,有的改行了,有的还来,只是不再说项家的话。庙门口的石阶,青苔都干了。夜里,那庙里不再亮灯。灯灭了,可那条街上,晚上还有脚步声。景离找了几个识字的楚人儒生,在祠里支了桌案,讲秦法,讲天下大同。他挑人挑得仔细,不挑能说会道的,挑实心眼的。听的人不多,可站着听的人,一茬一茬,没有断过。有个儒生,讲得嗓子哑了,第二天还来。他讲秦法的时候,台下有人问:“秦法,能管住秦人吗?”儒生答:“秦法管的是理,不是人。”黑夫在门外听见这句,把这句话记下了。
黑夫隔三差五去看。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听一耳朵。他听的不是热闹,是那些话里的理。站得久了,门槛都叫他踩亮了。他站那儿,像一根守门的桩,不认得几个字,可那些话,他听得懂。他听懂了,心里就多了一点东西。有一回,他听见儒生讲“天下大同,不分秦楚”,他站着听了好一会儿,才走。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那儒生讲完,抬眼,正看见他站在门口。儒生愣了一下,朝他拱了拱手。黑夫也拱手,还了一礼。
这天黄昏,黑夫又去祠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哭。哭声很响,是男人的声。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映在祠前的石阶上。他进去看,见一个老巫祝跪在项燕的牌位前,哭得浑身发抖。那巫祝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黄纸。他跪着的膝下,垫着一块破蒲团。
“项将军,你若在,必不使百姓受此苦……”老巫祝哭喊着,声音在空空的祠里撞来撞去。
黑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只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他没有惊动他,就站在那里。那哭声,比刀砍在身上还磨人。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抽出来。他听着听着,那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听得出,那哭声里的东西。那东西,他见过——在蕲南,在淮水边。那是家破人亡的哭声。
他没有打断那哭声。他进来的脚步声,惊动了祠里的灰,在斜阳里浮着。那灰一粒一粒落回地面。他踩过那一片光,站到巫祝身后。
“将军。”巫祝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里是泪,也是恨,“你杀了我们的将军,如今又要拿他的牌位,来收买人心。”他攥着那只旧布袋,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说完胸脯起伏喘着粗气。
黑夫看着那巫祝,看了很久。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叫人。他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睛,知道恨比刀快。他也看过,恨化成灰的眼神。他开口,声音很平:“他若在,看见今日城里有人有饭吃,有地种,兴许会点头。他这人,当年也是为了一口饭,才起的兵。”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那巫祝,看的是项燕的牌位。他看了那牌位一会儿,像在跟一个死人说话。他这话,说得没有火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说的,是他心里的实话。他这么说,不是哄人。
巫祝愣住,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话却噎在喉咙里。他看着黑夫,像看着一个他不认得的人。
黑夫没有再看那巫祝。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踏在一条他知道的路上。他走过那两排牌位,没有停。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香,烧完就回吧。夜里凉。”他说完,迈出门槛。门外,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那巫祝跪在原地,没有应声。他跪着,像一座土塑的像。祠里,只剩香火的气味,绕着梁柱转。他没有烧完那炷香。他把香掐了,揣进怀里,起身走了。他起身的时候,膝下一软,扶了一下门框。他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朝项燕的牌位,磕了一个头。他这一头磕得实磕得响。磕完他直起腰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那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小。
那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小。黑夫不知道,那个老巫祝,走出忠义祠之后,没有回家。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匹马在等他。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秦兵的甲,可那张脸,是楚人的脸。那人接过老巫祝怀里的铜符,只说了一句:项梁公子在蕲南,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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