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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拔箭疗伤,刻牌送卒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4018字, 更新于: 2026-10-16 18:30

黑夫是被人从城头抬下来的。他右肩那支箭,一路走一路晃,等他被放到城下的担架上,血已经浸透了半边甲,把担架的木面都染红了。军医蹲在他身边,先拿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掉,才把箭杆旁边的甲片剪开,露出伤口。箭头扎得很深,倒钩嵌在肉里,军医用手指探了探,皱起眉,又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把肉里的箭头剜出来。

黑夫咬着一条木棍,一声没吭。军医揭开一坛烈酒,酒味冲上来,他直接把坛口对准伤口,浇了下去。烈酒浇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灼着肉,黑夫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按住他。”军医说,“这箭头带倒钩,拔出来,得再剜一刀。”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包麻沸散倒进碗里,兑了水,搅开,递到黑夫嘴边,“喝了。喝下去这刀就不那么疼了。”

狗剩蹲在一旁,死死按着黑夫的肩膀。他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手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军医又剜了一刀,黑夫的身子猛地一挺,木棍在他嘴里,咬出一道深印,一声不吭。狗剩看着那伤口,眼眶红了一圈,手上的劲,又压紧了一分。麻沸散的劲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一黑,没了知觉。他倒下之前,最后听见的,是军医说了一句:“箭头出来了。”声音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照得人影一明一暗。黑夫动了动右手,右肩被布缠得严实,动不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缠伤口的布,一层一层包得很细,血已经止住了,只在布上洇出一点暗红的印子。

“醒了?”旁边一个声音。

黑夫转头,是景离。景离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见他醒来放下竹简,给他递了一碗水。那碗水是温的,碗沿还沾着一点药味。黑夫接过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才压下去一点。

“多少人了?”黑夫没有接水,先问。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全屯,不足四十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伤得重的,有七八个,还在发着烧。能不能挺过去,难说。”

黑夫没有说话。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一百个人的队伍,出发的时候,一个不少;打完了寝城,回来的,不足四十个。

“都带伤?”他问。

“都带伤。”景离说,“轻的,还能自己走;重的,还躺着。”

黑夫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他右肩的伤,这一撑,扯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床沿,缓了一下,才开口:“赵四的名字,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景离说,“赵四、王三、刘七、李五、陈四,还有后头补上来的几个。名字都在我这儿,一个没漏。”他说着,把手里的竹简展开,给黑夫看——竹简上,一行行,列着名字,有的名字后面,还注着家在哪。

“刻木牌。”黑夫说,“跟之前那三个降卒,排在一起。我一个一个,给他们送。”他说着,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送完,城门口那片空地,摆一排,面向南。他们生前是往南走的,死了,也别让他们找不着方向。”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识字,名字你替我念,我听着。刻的时候,一字不许错。刻错了人在那边,就找不着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狗剩站在一旁,听得眼眶又红了一分。景离没接话,只把竹简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给黑夫听。黑夫听着没有打断,只在那一个又一个名字之间,偶尔点一下头。

景离看着他,没有劝他别动,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你伤着,先躺着。”他说着,把竹简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木牌我让人去削了。刻完了送到你帐里你过目。”

“我不识字。”黑夫说,“你念给我听。”

“好。”景离应了一声。

“躺不住。”黑夫说,“城里头,还乱着。”他顿了顿,“赵四他们,躺在了城头上。他们回不去了,可城里的百姓,还得活下去。我这个当百将的,不能光躺着养伤。”

景离没有再劝。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寝城的守将,项声昨天夜里,弃城逃往蕲南了。”

黑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伤成那样,还能跑?”黑夫问。

“有人背着他跑。”景离说,“他逃了,城里的楚军,没了主心骨,散的散,降的降。”他停了一下,“他往蕲南去,那是项燕的地盘。他这一走,把寝城三万户百姓,扔给了咱们。”

“王将军怎么说的?”

“王将军已经下令,入城之后,严禁扰民,违者斩。”景离说,“他说,打仗是咱们当兵的跟楚军的事,跟百姓无关。谁要动百姓一根指头,军法处置。”他顿了顿,“这话,是说给全军听的。您这一路,也得照这个规矩办。”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挣扎着站起来,趿上鞋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帐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狗剩在外头,见他出来,赶紧上来扶,又要拦:“百将,您这伤,医官说了,不能动。”

“百将,您这伤——”

“扶我去城里。”黑夫打断他,“看看,城里的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了。”

寝城的街道,一片狼藉。城破后的战场,到处都是断墙残瓦,地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秦军的士卒,正一队一队,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藏在家里的百姓叫出来,告诉他们别怕。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孩子吓得直哭。黑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孩子,又看着那妇人,开口:“别怕。我们是秦军,不伤人。你家男人呢?

”那妇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被、被征走了。说是守城,三天没回来了。”黑夫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人说:“记一下,这家,发双份的粮。”有的人家,门是撞破的,里头的老人在抹眼泪;有的人家,门从里头插着,怎么敲都不开。

黑夫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幕,没有催,只吩咐身边的人:“敲不开的,别硬闯。堵在门口喊两嗓子,让他们知道外头是秦军,不是来抄家的。

黑夫扶着狗剩的肩,一步一步,走在街上。他走得很慢,右肩的伤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他没有停下来。街两旁的断墙,有的还在冒着余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右肩的伤跟着震,疼得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他扶着狗剩的肩,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又迈步。他看到有士卒往路中间拖尸体,他停住,吩咐:“别拖到路边堆着,抬到城外去,挖坑埋了。掩埋之前,先记下身份。”

“是。”那士卒应了一声,带人去了。黑夫看着他们抬着尸体走远,又补了一句:“记身份的时候,分不清是秦军还是楚军的,先问俘虏。别把自家兄弟,当成楚军埋了。”

黑夫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又看到有士卒推开一扇门,要往里闯。黑夫喊住他:“干什么?”

“搜。”

“搜什么?”黑夫走过去,“王将军有令,严禁扰民。你这一脚踹开门,里头的人,得吓成什么样?”

那士卒愣了一下,收回脚,站直了:“百将,是属下莽撞。”

“要搜,敲门,让人自己开。”黑夫说,“开了门,说明白,咱们是来安民的,不是来抢的。”他说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谁要是仗着手里有刀,进人家屋里翻东西——那是给秦军丢人,也是给我黑夫丢人。让我撞见,军棍不饶。”

士卒应了一声,退开了。黑夫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的府库门口,他停住。府库的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让狗剩打着火把,走进去看了一圈——粮仓的米,还在;库房里的铜钱、布匹,也都在。米袋一袋一袋码得整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伸手,从袋口探进去,抓了一把米出来,在手心里看了看——米是干的,好米。

“封起来。”黑夫说,“派两个人守着,谁也不许动。等王将军来清点。”他顿了顿,又说,“粮仓里的米,先别全封。城里的百姓,家里断粮的,按人头发——每家领多少,记了账,将来还上。”

他正说着,一个老卒从府库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灰扑扑的,像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老卒跑得急,袖子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捧着竹简,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百将!”老卒跑过来,“您看这个——从后头那堆瓦砾底下刨出来的,是楚军的户籍简!”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把竹简递还给老卒,又看向景离。

“念。”黑夫说,“上面写了什么?”

景离接过竹简,借着火光,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记进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指尖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又往下移。

“这上面,记着寝城三万户百姓的去向。”景离抬起头,看着黑夫,“每一户,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姓什么,迁去了哪里——都在上面。三万户,一个不少。”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有些发沉,“楚军退得急,这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也没来得及烧。”

黑夫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伸手,从景离手里接过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尽管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他握了握那卷竹简,像是握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风从府库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卷竹简的边角,沙沙地响。黑夫没有松手。他想着这三万户百姓,想着他们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样子,又想着赵四他们,躺在城头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在这会儿,是连在一起的。

“收好。”他说,“这东西,比打下一座城还金贵。”他把竹简递还景离,转身,扶着狗剩的肩,往府库外头走。外头的街上,秦军的士卒还在忙碌,搬尸体的、敲门的、记名的。他站在府库门口,看着这一片忙碌,忽然说了一句:“城,是打下来了。可这三万户人,才是这城的地基。”他说完,没有等谁接话,转身,朝城门口那片空地走去。那里,士卒们正在挖坑,一排木牌靠墙立着,等着他一个个,亲自送下去。他走到木牌前,站住,看着那上面刻的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认得每一个名字的笔画——那是他一个一个,叫出来过的名字。他伸手,抚过第一块木牌,手指停在刻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那排木牌,发出细碎的响。黑夫站在木牌前,没有走。过了很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往营里走。右肩的伤,扯得他走一步,停一下。他走到帐门口,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

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木牌前的这一刻,景离在帐里,把那卷户籍简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百姓的名字——是楚军的布防图。图上画着七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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