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火,烧到天明才见弱。秦军大营一夜之间,被楚军那阵火矢烧掉了一半——粮垛烧了,帐子烧了,靠在校场边那排云梯,也烧塌了好几架。天亮的时候,营里到处是焦黑的东西,冒着青烟人踩上去,嘎吱作响。有的帐子烧得只剩几根柱子,杵在灰堆里,像是烧剩下的骨头。有人蹲在灰堆边,把还能用的箭一根根拣出来,用衣角擦去灰。
黑夫一身烟灰,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排烧坏的云梯,脸色发青。昨晚他带人救了一夜的火,嗓子喊哑了,甲上糊着泥和灰。他一夜没合眼,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可他没有坐下来歇。铁匠铺连夜赶出来的梯子,一夜全毁了。
“百将。”赵四跑过来,甲都没穿齐,“王将军传令,让您去大帐。”
黑夫没有多问,大步往大帐走。掀帘进去,王翦站在舆图前,一夜没睡,眼睛布着血丝。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被人用炭笔重重圈了三道。景离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云梯烧了。”王翦没有拐弯,“楚军那一把火,烧的是咱们的攻城家伙。可城,还得攻。”
“怎么攻?”黑夫问。
“东南角。”王翦用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按,“项声把主力都押在东南角,以为咱们不敢从那儿打。偏要打那儿。火矢烧得了一排梯子,烧不了人心。你带人,把备用云梯架上去。”
黑夫看着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没有立刻接话。那位置他熟悉——地势最平,墙最厚,是块硬骨头。项声把兵都压在那儿,等于在那儿摆了一面墙。
“备用云梯,还剩几架?”黑夫问。
“三架。”景离接过话,“两架烧坏了,一架是好的,在木作棚底下,拿湿毡盖着,没淋着雨。”
“一架。”黑夫重复了一遍,又看向王翦,“一架梯子,能上几个人?”他没有等王翦回答,自己先接了一句,“一个垛口,一条命,够了。”
王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三个垛口,从东数。城上的兵,都聚在前两个垛口那边堵王贲,第三个垛口,人最薄。”
“一个垛口,够用了。”王翦说,“你只要把那一架,架到东南角第三个垛口,梯子立住,人上去,城上站住脚,后头的人就能跟着上。”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将军,这一架梯子,我拿命去架。”
王翦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黑夫领命出来,赵四已经在帐外等着。他一夜没睡,胡子拉碴,可腰板挺得直。黑夫把军令说了一遍,赵四听完,没有多问,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一梯队,我去。”
“你去。”黑夫说,“我跟你并肩。”
队伍重新集结。一百个卒子,一夜没睡眼都红了,可没人喊累。黑夫让人把湿毡扯出来,一人一块,裹在身上。毡子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发冷,可火矢落上来,一时烧不透。黑夫自己也裹了一块,又弯腰,把毡子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紧了紧系带。
“都记住了。”黑夫站在队前,“咱们就一架梯子。梯子立起来,人往上冲,谁也不许回头。我黑夫打头,赵四第二,狗剩第三。”他说着,扫了一圈,“这一趟,上得去,寝城就破了;上不去,咱们这一百条命,就交代在墙根底下。话我说明白,谁要现在退,我不拦。”
没有人动。一百个卒子,裹着湿毡站在烟里,一个也没有退。
他说着,看了狗剩一眼。那孩子裹着湿毡,脸色发白可咬着牙,没有吭声。
东南角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王贲带着一千人,抬着烧剩的云梯,一波一波往城下冲,城头的滚木礌石跟着一波一波往下砸,砸得地上到处是坑,到处是血,喊杀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项声的兵,果然都聚在东南角,城墙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层又一层。
黑夫带着百人队,绕过主战场,贴着城墙根,借着烟和乱,往第三个垛口摸过去。火还在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他裹着湿毡,猫着腰,一步一停。城头的喊杀声、滚木的闷响、箭矢的尖啸,搅在一起,从头顶压下来。黑夫不敢抬头,只盯着前头赵四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贴着墙挪。城头的楚军,注意力都被王贲那边牵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墙根底下这一队人。
摸到第三个垛口正下方,黑夫一挥手。赵四和几个老卒从背上卸下那架备用云梯,四个人抬着,无声无息地往城墙上一靠。梯身贴着墙,发出一声轻响,又静下去。黑夫按住梯身,不让它再晃,抬头又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那两个楚军,还在朝王贲那边射箭,没有回头。
黑夫踩住梯脚,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两个楚军正在往王贲那边射箭,背对着这边。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赵四,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上。”黑夫低声说。
赵四第一个蹿上梯子。他爬得飞快,手脚并用,几下就到了半空。黑夫在梯脚压着,两只手死死握着梯柱,把梯子稳住。城头正下方,滚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王贲那边的方向上,没有往这边来。黑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他能听见赵四的脚在梯板上一级一级地响,那声音又急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赵四爬到垛口,正要翻身——城头那个楚军,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一回头,看见了梯子,张嘴就要喊。
赵四不等他喊出声,一刀劈过去。那楚军栽下城头。赵四翻上垛口,可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声闷响——一根滚木,被人从垛口旁的墙垛上推下来,夹着风声,正砸在赵四身上。
赵四整个人被滚木砸中,闷哼一声,从垛口上直直栽下来,坠下城墙。他坠落的速度极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就砸在城根下的土里,溅起一片尘土。黑夫在梯脚,看着那一片尘土腾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赵四!”
黑夫的声音,撕破了烟。他眼看着赵四坠下去,砸在城根下的土里,一动不动。他没有犹豫,一脚踩上梯子,往上爬。梯身在晃他没有停手脚并用,一口气冲到垛口。梯子的木刺扎进手心,他感觉不到疼,只一下一下,往上攀。城下的卒子们,看着他像一道黑影一样蹿上去,没有人喊,可十几双手,同时扶住了梯柱,把梯子死死钉在地上。
垛口上,两个楚军正举着滚木,还要往下砸。黑夫翻上城头,抽出短剑迎面一剑,劈开左边那个楚军的喉咙。右边那个举着长矛刺来,黑夫侧身,短剑顺着矛杆削过去,一剑砍在那人手背上,那人松了手,黑夫反手一剑,捅进他胸口。
两个楚军,倒在了垛口上。黑夫一脚把左边那个踢开,腾出垛口的位置,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城头。这一眼,他看清了形势——他站的这个垛口,是一个豁口,两边的楚军,正呼喊着往这边围过来。他握着短剑,不退反进,往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
黑夫刚站稳,面前又涌上来一队楚军,当先一个是个百将黑甲提着刀,直奔他而来。黑夫没有退,握着短剑迎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刀剑交加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楚军百将的刀沉,一下压下来,黑夫的短剑短,吃不住力,剑身被压得往下弯。黑夫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握住剑柄,硬顶住那一下。两人脸对脸,隔着剑锋,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凶光。
楚军百将力大,一刀劈下来,黑夫举剑架住,虎口发麻。两个人贴在一起,推来搡去,谁也没法退。黑夫的左臂旧伤,被这一撞扯得生疼,血又渗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两人角力,谁也奈何不了谁。黑夫感觉脚下踩到了血,滑了一下又稳住。楚军百将忽然撤刀,想抽身后退,黑夫瞅准这个空当,把心一横,一头撞过去——脑袋撞在那百将的面门上,撞得他自己眼前也一花。
那百将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被撞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黑夫不等他站稳,又是一头,撞在他胸口,那人仰着身子,被撞出垛口,从城头栽了下去。
黑夫扶着垛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下去——那百将摔在城根下,和赵四躺在一起,一动不动。他把手里的短剑换了个方向,剑尖上的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滴。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呼吸压平,直起腰,迎向下一个冲过来的楚军。
“上来了没有!”黑夫回头吼。
城下,卒子们正沿着梯子往上爬。狗剩爬在最前面,咬着牙一步一蹬,额头上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爬到垛口,黑夫伸手,一把把他拽上来。后头的人跟着,一个接一个,翻上垛口,在城头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城头,黑夫百人队的人越来越多,和楚军搅在一起,刀来剑往,杀声震天。
黑夫站在垛口上,一边抵挡,一边喊着名字,把上来的人一个个安排到位置上,有人守垛口,有人挡巷道,有人护着伤卒往后退。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日头偏西。东南角的城头,秦军慢慢站住了脚。王贲那边的兵,也趁着黑夫这边撕开的口子,一波一波涌上城。城头上秦军的旗,终于立了起来。旗是湿的沾着血,在风里展开的时候,啪的一声响,像是替这一仗吼了一声。
黑夫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扫了一眼四周——他这一百人,城头上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了。有的人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人蹲着给伤处缠布,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他数不清也看不得,只把目光移开,落到城下的楚军阵中。
“赵四呢?”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人回答。
黑夫没有再问。他扶着垛口,站直身子,往城下看了一眼。城根下,赵四躺着的地方,已经被人盖上了一张破草席。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城下的楚军阵中,一阵骚动。一队人马黑甲黑旗,从城里冲出来,当先一骑须发半白,手中一杆长戟,直直指向城头。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精兵,甲胄齐全脚步整齐,一看就是项家的嫡系。他们冲过城下的空地,朝东南角这边压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腾起老高。
那是项声。他的长戟,正指着黑夫所在的垛口。黑夫盯着那杆长戟,又顺着戟身,看向那个骑马的人。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把短剑握紧,站直了身子,迎着他看过去。城头,风卷着烟和火,从两人之间,呼地一下卷过去,又散了。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
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他不知道,项声身后那乌压压一片精兵,不是来守城的——是来突围的。项声知道城守不住了,他要的不是守,是杀出去,杀到黑夫面前,和他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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