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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截断地道,名册留痕

《新秦记》 通灵者/著, 本章共3660字, 更新于: 2026-10-14 07:30

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写着楚军水寨布防图,标注着哨兵、栅栏、粮车水车的位置,以及地道入口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背挺得直,手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

景离看着布防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楚军正在挖掘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地道?”

“是。地道。他们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向军侯汇报。”

景离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应声。

“你向军侯汇报?”

“是我向军侯汇报。他们正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军侯是个中年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他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军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坐在大帐里,案上摊着军报,眼皮抬也不抬。帐里的炭火烧着,烟气缭绕他不说话,只等黑夫开口。

黑夫跪在军侯面前,说:“军侯。”

军侯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黑夫。”

“在。”

“你有什么事?”

“楚军在挖地道,通往秦军大营。”

军侯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开口。

“地道?”

“是。地道。楚军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黑夫,你贪功冒进。”

黑夫怔了怔,望着军侯,一时没有应声。

“我贪功冒进?”

“是你贪功冒进。你刚斩了楚军百将,刚烧了楚军水寨,刚缴获了楚军布防图,你就想再立一功。”

黑夫看着军侯,半晌没接话。

“军侯,我没有贪功冒进。”

军侯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你没有贪功冒进?”

“是我没有贪功冒进。那地道,确实在挖。”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摇了摇头。

“黑夫,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军侯。

“军侯。”

“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没接话。他看了军侯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走。”

他转身掀开帐帘,一步迈出去。风兜头灌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门帘。帘子还晃着,里面传来军侯跟旁人说话的声音,压着听不真。他抿了抿嘴,把刀别正,朝自己的营走去。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黑夫不服。黑夫回到自己的营。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坐只想。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夜黑了。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灭了,只剩几支还亮着,光在风里晃。黑夫坐在帐里,布防图摊在膝上,他看不懂字,但看得懂画,画上的那几条线,从水寨的南边一路往北,一直伸到秦军大营底下。他盯着那几条线,良久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走出帐去。

黑夫连夜带亲信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黑夫、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他们拿着锹、镐、锄、铲。土一锹一锹甩出去,甩到后半夜,手上磨出了泡,泡又磨破了,血渗进锹柄里,没人吭声。帐里的油灯快尽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缩一缩的。他们挖得快,挖得猛,一直挖到十丈深。

三更时分。黑夫在反地道里听到地下挖掘声。挖掘声低沉,闷,像有人隔着几层土在凿墙。他怔了怔望着赵七,一时没有应声。

“听到了?”

赵七看着黑夫,半晌没作声。

“听到了?”

“是。听到了。地下挖掘声。他们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赵七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了。地下挖掘声,是挖向大营的。”

黑夫截断楚军地道。黑夫带着人在反地道里挖了一个洞,洞通向楚军地道,洞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挖通的那一瞬,一股湿冷的土气从洞里扑出来,夹着楚军地底的火油味、汗味、人味。黑夫侧耳听了听,地底的挖掘声更清楚了,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回过头,低声吩咐:“烟。”几个亲信抱来湿草捆,点着了,又把草灰和干椒皮覆在上面,浓烟立刻顺着洞灌了进去。黑夫带着人把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毒烟是黑的稠的粘的臭的呛人的。毒烟顺着洞灌进楚军地道,在地道里蔓延,翻滚。毒烟在地道里嘶嘶作响,呼呼作响。

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楚军在地道里闷死十余人。楚军的卒在地道里咳嗽,喘气窒息。他们的脸紫了,嘴唇青了眼睛白了,舌头伸出来了,手抓着喉咙,脚蹬着地。他们的身体僵硬了,冰冷了。

地道口守着的秦卒都屏着气,谁也没说话。火把的光照进去,照见洞口那段土壁上,几道指印深深浅浅,是抓出来的。有人别过头去,不看。黑夫始终盯着洞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才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了两个字:埋了。地道里的声音渐渐歇了。先是咳嗽声断了,随即是喘气声低了,最后连闷响也没了,只剩土腥味顺着洞往上冒。

黑夫蹲在洞口,听了很久,没再听到一声动静。风从洞口灌下去,呜呜地响,像空管子。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把锹插回土里,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黑夫站在反地道里,看着毒烟灌入楚军地道,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转过头望着赵七,半晌没说话。

“成了?”

赵七仍是没有言语,望着黑夫。

“成了?”

“是。成了。楚军地道被截断。楚军反被灌入毒烟。楚军闷死十余人。”

赵七看着黑夫,点了下头。

“好。成了。地道截断了,毒烟灌进去了,闷死了十余人。”

军侯因此事被王翦申饬,召进大帐。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楚军地道的消息,是毒烟的消息,是闷死十余人的消息,是军侯的消息,是黑夫的消息。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王翦看着军侯,片刻后说:“军侯。”

“在。”

“你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军侯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开口。

“是我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随即,摇了摇头。

“军侯,你错了。”

军侯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错了?”

“是你错了。黑夫没有贪功冒进。楚军确实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黑夫向你汇报,你斥他为贪功冒进,不予采信。黑夫不服,连夜带亲信挖设反地道,果然在三更时分听到地下挖掘声,截断楚军地道,反灌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你错了。”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是我错了。”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半晌才说:“军侯,你被申饬。”

军侯垂着眼,半晌没有作声。

“我被申饬?”

“是你被申饬。你被降职被罚俸被记过被警告被训诫被训斥。”

黑夫因功升为百将。王翦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开口:“黑夫。”

“在。”

“你因功升为百将。”

黑夫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应声。

“我因功升为百将?”

“是你因功升为百将。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黑夫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是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因功升为百将。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接手队伍时,发现前任百将留下的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黑夫拿着名册。名册是旧的,黄的卷着的,纸边卷了毛,沾着油污和血渍。名册的纸是黄的旧的破的。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墨有浓有淡,其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刮痕一道压着一道,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刮痕很新,像是临交接前才动手刮的,指头蹭上去,还能感到纸面的毛刺。

黑夫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抬起头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名册里三个人的名字,被刮过?”

“是。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三个名字,墨迹模糊。”

黑夫没有作声。他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脸上全是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眼睛却亮有光有神。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上的血也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手里攥着那卷名册,旧的黄的卷着毛边,沾着油污和血渍。上头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三个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名册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只知道楚军的地道被截断,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被申饬,他因功升为百将,正式接手百人队伍;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

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升为百将的这一刻,王翦的中军帐里,那第三道密函已经压在了案底。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样:查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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