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带着残部,继续往南走。
残部七百九十人。折了十个七个死了,三个伤了。死的抬在粮车上,身上盖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伤的骑在马上,身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喊累,只管闷头走。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中军的大旗,没有退。
日头偏西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冷。黑夫走在队伍前面,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一动就裂,又渗出新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积成一个小水洼。他不吭声只管走,手按在刀上,刀柄被汗泡湿了,滑,但他握得紧,指节发白。
眼睛看着南边,南边十里外,是楚军中军的大旗。
大旗在日头下明晃晃,写着“项”字。
陈九走在前面,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
走了五里。五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前面出现了楚军的哨卡。哨卡在路两边的土坡上,有二十人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看见黑夫的队伍,喊了一声声音大传得远,随即放箭。箭飞过来嗡嗡响,射在队伍前面的卒子身上,前面的卒子倒了三四个,倒在地上,矛掉在一边,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弩手,放!”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哨卡的楚军身上,二十个楚军倒了十五个,剩下五个往回跑,边跑边喊。
“追!”
赵七带刀手追上去,砍了三个,剩下两个跑了,跑进了前面的营盘。
黑夫的队伍冲到了楚军的营盘前。营盘有壕沟,壕沟宽深,壕沟里插着尖木,尖木上有血,是之前的秦军的血,干了,变成黑色。营盘上插着旗,旗上写着“项”字,旗在风里,哗啦响。营盘里有楚军,喊着跑着拿着刀拿着矛,往营门口冲,脚步声齐,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营盘上的楚军放箭,箭飞过来,射在黑夫的队伍身上,又倒了几个。
“弩手压阵。刀手跟我冲!”
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营门,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赵七带刀手跟在后面,刀手们一个个举着刀,喊着冲上去喊声大,震得营盘上的旗都在抖。常满带弩手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营盘上的楚军身上,营盘上的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剩下的躲在营盘的墙后面,不敢露头。
黑夫冲到营门口,一刀砍在营门上。营门是木头的厚但被砍了一刀裂了。黑夫又一刀又一刀营门裂了倒了。
黑夫冲进营盘。营盘里楚军涌上来,密密麻麻拿着刀拿着矛刺向黑夫,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黑夫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喷在他的脸上,他没擦,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肚子上,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没看又一刀。他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脖子肚子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
赵七带刀手冲进来,跟楚军混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
常满带弩手冲进营盘,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营盘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营盘里的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中军的方向,跑的时候刀、矛、甲、鞋掉了都不捡,只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站在营盘里喘着气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地上的血积成了溪,红色的溪从营盘里流到营盘外,流在路上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追!”
队伍往南追。追了五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帐。大帐比别的帐篷大,顶子高,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项”字,字大,在日头下明晃晃。
大帐周围有楚军,不多几十个,但一个个精壮,穿着重甲,甲是黑铁的,厚挡得住刀挡得住箭,手里拿着刀,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守在大帐门口,站得齐,像一堵墙。看见黑夫的队伍冲过来,喊了一声声音大,震得大帐的顶子都在抖,随即冲上来,脚步声齐重,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弩手压阵!”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几十个楚军倒了一半,剩下一半往大帐里跑。
黑夫翻身下马,动作快稳,脚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卒子,卒子接住牵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大帐,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大帐的门口,盯着门口的楚军,没有退。
“屯长,我跟你去!”赵七喊。
“你带刀手守住帐外。我一个人进去。”
“屯长,危险!”
“没事。”
黑夫冲进大帐。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大帐里有一个人,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灯下明晃晃。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灯下亮得刺眼,他站在案后,看着黑夫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黑夫站住了,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黑脸膛,短须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是旧伤疤长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肩膀上有一道疤,是旧伤,从肩膀到胳膊肘,是刀伤刀口宽深,是被人一刀砍的,砍的时候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没倒只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反杀了那个人。
黑夫认得他。
护粮路上,黑夫擒住的那个楚军曲侯。黑夫放了他,让他带话给项燕:秦军的粮,截不断。
曲侯也认得黑夫。他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看着黑夫,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握着剑,握得紧指节发白手在抖剑也在抖,抖得剑刃碰在甲上,叮当响。
“是你。”
“是你。”
“你带的话,项燕,听了?”
“听了。”
“他怎么说?”
“他说,秦军的粮,截不断,那就,截秦军的人。”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曲侯,看了很久。
“黑夫屯长,你放了我一次。这一次,我也放你一次。你,走。”
“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
“死就死。”
曲侯盯着黑夫,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叹了一口气气长重。他拔出剑,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剑在灯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剑刃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刃口的纹路里,擦不掉。
“那就,打。”
黑夫也举起刀。
两个人在大帐里打起来。大帐里灯多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投在案上投在图上影子大黑动缠在一处。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大帐里暗了,但两个人还在打,还在砍还在杀。
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砍在黑夫的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要害脖子肚子肋下。
打了二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里,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溅在两个人的身上,溅在案上溅在图上,溅在竹简上。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刺向黑夫的胸口、喉咙、肚子。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脖子、肚子、肋下。第二十个回合,曲侯的剑刺向黑夫的胸口,剑快带着风,刺向黑夫的心脏。
黑夫侧身躲开,剑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黑夫反手一刀,用尽全力,砍在曲侯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
曲侯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得高喷得远,溅在案上、图上、竹简上,又溅到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血把图染红了,把竹简染红了,把案染红了,把大帐染红了。
曲侯倒了倒在案边,手还握着剑,剑掉在地上,叮当响。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肋下在流血,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曲侯的血混在一起。
他望着曲侯的尸体,半晌没动。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大帐。大帐里空了,除了曲侯的尸体,没有别人。案上的图还摊着图上的血还在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
黑夫走到案前,看了看图。图上,楚军中军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项”字,字大,填着红。但圈的旁边,有一个箭头,箭头是用朱笔画的,粗,长,指向南边,南边,写着两个字:“撤退”,字是草书,写得快,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箭头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留曲侯断后”,字小,但清楚,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眼睛里。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
项燕,撤了。
他冲出大帐。赵七守在帐外,看见黑夫出来,迎上来。
“屯长,怎么样?”
“项燕,撤了。”
“撤了?”
“撤了。中军帐,空了。”
“那,我们?”
黑夫看了看南边。南边是楚军撤退的方向路上有楚军的脚印脚印大深乱。路上有,丢弃的甲甲是黑铁的厚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泥。路上,有丢弃的矛,矛长一丈二,矛尖有的断了,有的弯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肉。路上,有丢弃的旗,旗上写着“项”字,旗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泥,被风一吹,哗啦响。
“追。”
“追?”赵七问。
“追。项燕,跑不远。”
“屯长,景先生说过,不要追。”
“景先生,不在这儿。”
“屯长!”
黑夫没理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往南跑。
陈九和常满,看见黑夫跑了,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赵七站在原地,望着黑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翻身上马,跟上去。
七百九十人,跟着黑夫往南追。他们的脚步快重齐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们的刀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矛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逃跑的方向,没有退没有怕,没有犹豫。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矛上,明晃晃。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黑夫更不知道,那片等着他们的林子里,项燕已经埋了八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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