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放走的楚卒,话确实带到了,他昨夜游过了河,一路跑回了楚营。
次日一早,楚军的大队就出现在了河对岸,比黑夫想的还要早。
黑夫在缺口后看见了,旗一面一面从坡后冒出来,人一列一列压到水边。他数着那旗,一面,两面,十面,数旗就是数楚军来了多少人。
“来了。”刘五的嗓子,有些哑,“真的来了。”
他这一声像是把昨夜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这一夜他没合过眼。
“来得好。”黑夫说,“就怕,他们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指尖在弩臂上叩了两下。
他回头朝主垒方向看了一眼,晨光把主垒的旗照得清清楚楚。
景离昨夜报上去的话,百将接了没有?他心里打了个突,那突不是怕是等。
他正想着,一个传令兵从主垒方向跑了过来,那兵的影子先于他人落在土坡上,他跑得急,一脚踩进洼地的水,水溅起来湿了他的半截裤腿。
“黑夫屯长!”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百将大人有令!缺口后头,那片泥沼,昨夜,已经埋了陷马坑!王翦将军的精锐,就伏在泥沼后头的土坡上!”
他说完扶着膝,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圆。
黑夫一愣:“埋了陷马坑?”
他这一愣是真的愣,昨夜只想着让楚军来,没想着王翦接得这么快,想着,手上的弩又紧了一分。
“是!”传令兵说,“景离书吏报的,百将连夜,报给了王翦将军。王翦将军说,这局,值得一赌!”
“景离报的。”黑夫念了一遍,“他昨夜里,也没睡?”
“睡没睡,”传令兵说,“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泥坑,是寅时,埋完的。”
黑夫的手按在弩上半天没动,指节扣着弩臂扣得发白,又松开。
“他赌了。”他低声说,“他赌,楚军,会信。”
他这话说得低,可每个字都清楚,落在地上都砸得起土。
传令兵点头:“将军说了,让你守好缺口。等楚军,进了泥沼,你再撤。”
他点完头,又补了一句:“将军还说,缺口,是你的。”
“再撤?”黑夫问,“楚军,要是来得快呢?”
传令兵想了想:“将军说了,楚军来得快,你就跑得更快。”
“撤?”黑夫说,“撤到哪儿?”
“土坡后头。”传令兵说,“将军的精锐,在那儿。”
黑夫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平平的,看不出凶。
楚军开始渡河了。他们来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坚决。
他们不是游过来的,是架了浮桥,把一排船首尾连着搭过河面,船压着水晃着,可稳稳地搭着,船板上铺着板,人踩上去咯吱咯吱。
黑夫数着船,一条,两条,五条,数到第五条他不数了,五条船够装几百人。
“他们这不是来摸营的。”他低声说,“这是,来攻垒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看那一河的水,眼睛没有眨。
“攻垒?”刘五说,“就凭这几条船?”
“船,是运人的。”黑夫说,“人,过了河,就是铺天盖地。”
果然浮桥一搭好,楚军的人就顺着桥哗啦哗啦往这边涌,挤得紧,像是怕慢一步桥会塌,黑夫数着从桥上过的人,数到一半不数了。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退到缺口后头十丈远的地方蹲下,十丈正好够弩箭够着缺口,他退到那儿就没再退。
“记住,”他说,“等楚军,冲进泥沼,咱们就往土坡后头跑。一步,别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缺口。
“为啥要跑?”陈阿牛问,这话问得带着疑惑。
“因为,”黑夫说,“那片泥沼,不是泥,是,王翦将军,给楚军,挖的坑。”
“坑?”陈阿牛更不明白了,“泥沼,怎么挖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河对岸那越聚越多的楚军旗,他数不清那些旗,只知道这一回来的,是大事。
“楚军,要吃苦头了。”他说。
他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楚军的前锋过了桥没有停,直扑缺口,冲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快。
他们跑得急,像是怕缺口被人补上,脚步把地踩得咚咚响。
“快!”带头的楚将,挥着剑,“冲进去!抢在秦军补墙之前!”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
他的剑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指着的方向正是缺口。
黑夫蹲在缺口后头看着他们冲,他们冲的样子像是一把泼出去的水,他的弩架在膝上没有放,架弩的手稳着。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他这话,像是,跟楚军的前锋,商量。
楚军的前锋冲进缺口,冲过缺口,冲进了缺口后头那片平平的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看着和旁处没有两样,只有走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领头的楚将一脚踩下去,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那一脚像是踩进了一锅稠粥。他用力想把脚拔出来,越拔陷得越深,他松了刀,刀也沉了底。
“泥!”他喊,“是泥沼!”
这一声,喊得,变了调。
他这一喊晚了,前头的人已经收不住脚,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推。
他身后的人收不住脚,一个一个往泥沼里栽,栽进去的越挣扎陷得越深,泥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有人把刀往泥里插想借力,刀也跟着没了顶,那一柄刀只在水面上冒了个尖,那一个尖也很快没了,水面又平了。
“跑!”黑夫低喝一声,“往土坡后头,跑!”
这一声他喊得急,刘五瘸着腿也跑得飞快。
他带着刘五、陈阿牛拔腿就往后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们跑过土坡,一头扎进土坡后头那一片静静伏着的秦军精锐阵中,那阵伏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等着他们,黑夫一进去就被阵接住了。
土坡后头,秦军的精锐伏了整整一排,伏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不是黑夫见过的那些营兵,甲更齐,刀更长,一个个伏在土坡后头,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黑夫跑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旧疤。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黑夫他们跑进来的时候,那汉子只抬了一下眼,没问也没拦,看黑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合用的石头,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伏好。”他说,“等楚军,陷够了,再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一个字一个都像砸在土里。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在阵尾伏下来,阵尾挨着土坡,正好能看见那片泥沼。
泥沼里,楚军的前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陷到腰,有人陷到胸口,后头的人想退被前头的人堵住了路,有人踩着自己人往前爬,爬的人又陷进去,越陷越深。
“弩!”那带疤的汉子,低喝一声,“对泥沼,齐射!”
他这一声像一根鞭子抽在阵上,阵上人人都伏得更低了。
一排弩箭嗖嗖飞出去,落进泥沼,落在那些挣扎着的楚军身上,有的扎进泥里只留一小截箭尾。
楚军的前锋惨叫声连着一声,混着泥水咕嘟的声,听得人牙根发酸,黑夫听着,耳朵没有动。
黑夫伏在土坡后看着那片泥沼,看着那些陷在泥里的人,伏着一动没动,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石头不眨眼。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停了许久,才移开。
“这就是,”他低声说,“他们信了那句话,要付的,价。”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跟自己算一笔账,账算清了,他就不再看那片泥沼。
楚军的前锋折在泥沼里的少说有一半,剩下的拼死退了回去,退的时候又有人被泥拽住脚拖了进去。
河对岸的楚军旗晃了一阵退了,退得比来时快得多,浮桥也拆得快。
这一仗秦军没折一个人,这一句话从阵尾传到阵头,人人都听见了,传的人压着声。
黑夫伏在土坡后一直伏到对面的楚军退了干净才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才站稳,跺脚时土从靴上落下来。
“成了。”他低声说,“局,成了。”
他这话,是说给,脚底下的土听的。
他站起身的时候看见土坡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何时来的黑夫没看见,来得像是,一直就在那儿。
那人穿着甲,须发半白,站在土坡顶上背着手,看着河对岸退去的楚军旗,风把他甲上的缨吹得直直地朝后。
“黑夫。”带疤的汉子,压低着声,“王翦将军,叫你。”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黑夫一愣,这一愣比方才听见“埋了陷马坑”还要久。
他上了土坡在王翦将军身后站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王翦将军的半张侧脸,那张脸看不出喜怒。
王翦没有回头,仍看着河对岸,看着那退去的楚军旗看了很久。
“那片泥沼,”王翦开口,“是谁的?”
他这一问,问得,突然。
“是景离书吏,画的图。”黑夫说,“泥沼,是咱们的。”
“是咱们的。”王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泥沼是咱们的。”王翦说,“可把楚军,引进泥沼的,是你。”
他这话说到“你”字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可黑夫听清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黑夫头顶扫到脚底,那目光不重,可落在人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
黑夫站着没动,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
王翦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那沉默比一句话还长,他不出声,黑夫也不出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他转身下了土坡,下坡的脚步不重,可一步一步都实,每一步都像踩进土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停着像是在等一句话,那话没有来。
“黑夫,”他说,“这个屯长,你还能干下去吗?”
他这一问问得没有一丝旁的意思,问的是屯长,不是人。
黑夫愣了一下:“回将军,能。”
他这一个“能”字答得很实,王翦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好好干。”他说。
他说完走了,黑夫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下了土坡拐进营里不见了,他才下了土坡。刘五迎上来:“王翦将军,说了啥?”
“没说啥。”黑夫说,“就问,屯长,还能不能干。”
刘五愣了:“就这?”
“就这。”黑夫说,“他走了。”
刘五还想问,看着黑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黑夫朝缺口走去,蹲在缺口后看着那片泥沼,泥沼已经静了,只有几面旗斜插在泥里,那是楚军的旗,还在风里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旗上,久久未移。身后,有脚步声。是景离,来了。“王翦将军,见了你?”景离问。
“见了。”黑夫说,“就问了一句,屯长,还能不能干。”
景离听了,眉头,动了动。“他这是,在给你,留道口子。”景离说,“你接住了,就是功。”
“接住了。”黑夫说,“他让我,好好干。”
景离没再问那四个字后面的意思,有些话不必说透。景离转身走了,黑夫蹲在缺口后没有送,望着河对岸那片空了旗的坡。晨光已经高了些,太阳爬过那半道塌了的墙,空坡上散着几处踩乱的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闻惯了。这一夜,他又守在了缺口。墙还没补好,泥水匠已经在调泥了。他守着,像守着,自己挣回来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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