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狱设在后营最角上,一顶破帐四周围着木栅,帐顶破了个洞,天光从洞里漏进来。
黑夫被推进去的时候,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盘着腿坐在草堆上,草堆压得实实的。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靠着木栅眯着眼像是睡着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头磨得发白。
黑夫在他对面坐下来,地上是湿的,他也不管。
“新来的?”那人睁开眼,打量他,“犯了什么事?”
他打量黑夫的眼神像打量一头牲口,黑夫在他对面坐直了,他看了看黑夫的腰间又看了看黑夫的脸,看刀的眼神比看人还仔细。“刀是好刀。”他说。
“私通楚人。”黑夫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这一笑不像是在笑黑夫,笑完又看了黑夫一眼。
“私通楚人?”他说,“你这样子,不像。倒是像,得罪了人。”
“得罪人?”黑夫看他。
“你呢?”周老卒反问他,“你得罪了谁?”
黑夫没接话,他不答,周老卒也不追问,帐里静了一会儿。
“我姓周。”那人说,“别部老卒,跟着王翦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前些日子,百将点我巡夜,我多问了一句,他就把我,押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多问一句?”
“我问,”周老卒说,“河湾的垒,烧了半截,谁来补。百将说,不该我问的,别问。我说,垒是黑夫屯长的,他该知道。百将就恼了。”
“你这一问,”黑夫说,“问到我头上了。”
黑夫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得我?”他问。
“不认得。”周老卒说,“可你的事,营里,传遍了。河湾那个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有人说你立了大功,有人说,你死到临头了。”
“传得这么快?”黑夫问。
“军里,没有秘密。”周老卒说,“好事坏事,一夜,就传开了。”
黑夫没接话,等着周老卒往下说,周老卒却不说了,闭上眼像是要睡了。
“我死到临头了?”黑夫问,“为什么?”
他问得直,像是问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因为你功高了。”周老卒说,“黑夫,你一个种地的,升到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这军功,往上一报,是多少人的路,被你挡了?”
“挡路?”黑夫说,“缴符的时候,我没想挡谁的路。”
“你不想挡。”周老卒说,“可路,就那么大。你踩上去,别人,就得让开。”
“路?”
“升迁的路。”周老卒说,“你知不知道,这营里,有多少人,等着一个军功,等了十年?”
黑夫没答。他想起什里的赵七,想起刘五那条瘸腿。
他想起河湾那道还没补好的木栅。
“我给你说个旧事。”周老卒说,“十年前,也是打楚军。一个什长,阵前,斩了楚军一个百将。按律,该升。可报功的折子,到了上头,被人压了。说那楚将,不是他斩的,是乱军踩死的。”
“压他折子的人,”黑夫问,“是谁?”
“是谁,到死,他都不知道。”周老卒说。他说完,也闭上眼。
“后来呢?”
“后来,”周老卒说,“那个什长,被派去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死在了阵上。等他死了,折子,才批下来。追了个爵。”
“追爵,是人死了,才有的。”黑夫说。
“活着的人,得爵,是挡人路。”周老卒说,“死了的人,得爵,才没人,说什么。”
他顿了顿:“那什长,是我同乡。”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不说这个了。”
黑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的意思,”他说,“我缴的符,也有人,想压?”
黑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压?”周老卒说,“压还算轻的。怕的是,有人,想让你,连人带功,一起,没了。”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风。
帐里暗下来,天快黑了,黑夫靠着木栅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洞里漏进来几颗星,他看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
“你要是能出去,”周老卒说,“就离这些事,远一点。功,是别人给的。命,是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黑夫说,“可河湾,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老卒没接话。他靠着木栅,又眯起眼。
“周老哥,”黑夫忽然问,“你那个同乡,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周老卒睁开眼,“一天,没少。”
黑夫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数记下了。帐外有兵在换岗,脚步声一响一响。
景离是半夜得到消息的,是河湾的赵七连夜跑来报的信。
他衣裳都没扣好就冲出了军正署,到百将帐外的时候帐里还亮着灯,他站在帐外喘了几口气把衣裳扣好。
“军正署书吏景离,求见百将。”他站在帐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卫兵想拦他,他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袍角。“你去通报。”景离对卫兵说,“就说,军正署景离,有军情,要面呈百将。”
卫兵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帐,景离站在帐外等着,等的那一会儿像等了很久。
帐里,没有动静。只有灯,还亮着。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头一声更响,这一喊连隔壁帐的灯都亮了,亮了的灯又灭了,只有百将帐里那盏还亮着。
这回,帐帘掀开了。百将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景离,你有事,明日再说。”
他站在门口,灯火,照着他半边脸。
“不能等明日。”景离说,“河湾的事,等不得。”
“河湾的事,是黑夫的事。”百将说,“黑夫的事,是军法的事。军法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军法,”景离说,“也得先有河湾。”
百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河湾?”百将看着他,“河湾的垒,不是好好的?”
“垒是好好的。”景离说,“可垒里的人,要被押死了。”
百将皱了皱眉。
百将没说话,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看帐外的夜色。
“百将,”景离上前一步,“黑夫屯长,你不能押。”
“我押他,”百将说,“是疑他私通楚人。”
“疑?”景离说,“疑,就要押?那这营里,人人都能押了。”
“景离!”百将沉下脸,“你一个书吏,也敢跟我这样说话?”
景离没退,抬起头迎着百将的目光,背挺得直直的。
“百将,”他说,“我不是跟你顶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
他这话说得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
百将看着他没说话,把帐帘撩开了一些:“进来说。”
景离进了帐,帐里一张案一盏灯,他站着没坐,百将也没让他坐。灯芯结了个灯花,他伸出手把灯花掐了,指腹烫了一下也没缩手。
“什么要紧的事?”百将问。
“项燕,”景离说,“要打过来了。”
这话像是平地落下一块石头。
百将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这话问得急,没了方才的稳。
“那半枚铜符。”景离说,“百将,你以为,那符,是白缴的?”
“符是你缴的。”百将说,“符上的字,也是你认的。”
“符是黑夫缴的。”景离说,“字是我认的。可符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黑夫的意思。是项燕的意思。”
“项燕的意思?”百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把这件事重新想一遍,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说。”
“他让人,把半枚亲兵符,送到咱们手里。”景离说,“要么,是楚军内讧,他要借咱们的手,收拾自己人。要么,是他故意放出来,探咱们的虚实。这两种,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项燕,要动手了。”
他说到“要动手了”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帐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灯花的噼啪声。
百将没说话。
“河湾,”景离说,“是楚军北上的咽喉。连垒还没成,这时候,要是换了主将,河湾,就守不住了。”
“换了主将?”百将说,“河湾,又不止黑夫一个能守的。”
“河湾的主将,是黑夫?”百将问。
“河湾没有主将。”景离说,“河湾,只有黑夫。”
百将听了没说话,这一听听得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正要再说,百将开了口。
“河湾的每一道土坡,每一处洼地,都是黑夫,拿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景离说,“垒里,每一锹土,都是他,看着夯的。百将,这个时候,你把他押了,是把河湾,送给了项燕。”
“你这话,说重了。”百将说。
“重不重,”景离说,“项燕来了,就知道了。”
百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说了这么多,”他说,“不就是想让我,放了他?”
他这话问得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是。”景离说,“黑夫,是河湾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这一句把百将的话堵在了喉头。
百将沉默了很久,站在帐口,风吹进来把灯吹得一晃一晃。
帐里的灯烧得噼啪响,他看了一会儿那灯,像是在掂量什么。
“黑夫,”百将终于开口,“我可以放。可军法,不能废。”
他这话是说给景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得很慢。“戴罪立功,”他又说,“四个字,说容易。做起来,是要命的。”
“百将的意思是?”
景离没接话。他往前,站了一步。
“疑他私通,是疑。可眼下,楚军要来,河湾要守。”百将说,“放他出去,戴罪立功。守住了,功过相抵。守不住,两罪并罚。”
景离看着他:“百将,这是要他的命。”
“不是我要他的命。”百将说,“是项燕,要他的命。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挣命的机会。”
景离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走了,走出帐,夜风扑了他一脸。
第二日一早黑夫被带出了军狱,押他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兵。
他站在帐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亮,他眨了两下眼才适应。
“黑夫屯长。”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戴罪立功。从今夜起,你夜巡河湾最险的那段壁垒。北面,贴水的那段。”
“夜巡?”黑夫问,“只有我?”
“是。”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一个人,守那段。”
黑夫听着,没说话。
“最险的段?”黑夫问。
“是。”传令兵说,“木栅烧塌了半截,还没补。夜里,楚军要是来,头一个,打的就是那儿。”
传令兵说到这儿住了口,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黑夫看了他一眼。
黑夫没接话,把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刀还了回来,刀鞘上沾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把灰擦了,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刀入鞘咔一声,他试了试刀,出鞘入鞘,收刀的时候手很稳。
“行。”他说,“我去。”
他这话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朝河湾方向走去,身后那两个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没有看那两个兵,看的是河湾的方向。
“告诉百将,”他说,“河湾,有我黑夫在一天,就不会丢。”
他这话不是喊的,是说的,可那两个字砸在地上很重。
他重新迈步往河湾走去,步子踩得稳,走过的地方草倒了又立起来。
景离在河湾的土坡上等他。
黑夫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刀,回来了?”景离问。
“回来了。”黑夫说。
“回来就好。”景离说,“从今夜起,你就是那个,守最险段的人。”
“知道。”黑夫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河湾的水在夜里黑沉沉的。
“今夜,”景离说,“怕是不太平。”
“太平不太平,”黑夫说,“守过,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对着水说的。水在夜里起了细波,风又起了一阵,他站在土坡上影子拉得老长。河湾的水还在流,他听着水声站着,夜还长,水声没停,一直听到后半夜。水声一声接一声,夜风凉了,他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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