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责屯长那事,过了三日,营里再没人提。那屯长养了几天伤,第四日被人抬着,调去了后方。他的屯,拆散了,补进了别的营。
第四日,黑夫被召进中军大帐,帐里除了王翦,还有几个偏将,案上摊着一幅涡河下游的地图。
他进帐的时候,偏将们刚散过一轮,帐里的烟还没散尽。
地图画得细,河道、丘陵、洼地,一处处标着名。黑夫不识字,可地形他认得出。他的手,沿着河道,一点一点,摸过去。
“黑夫。”王翦说,“你来看看,这儿。”
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涡河下游这片洼地,你去看过?”
“看过。”黑夫说,“洼地往东三里,有一片丘陵,丘陵后头藏得住兵。”
“藏得住多少?”
黑夫蹲下来,沿着地图上那道丘陵的线,用手比了比。
“藏得住一个军。”黑夫说,“可洼地太低,雨季一来就成水塘,不能扎营。”
“那要扎在哪?”
黑夫指着丘陵边上一处:“这儿地势高,靠水又不怕水,和主垒遥遥相望,能成掎角。”
“掎角?”一个偏将问,“啥意思?”
“主垒挨打,连垒来救。连垒挨打,主垒来救。”黑夫说,“楚军想围哪个,都围不死。”
偏将们又看地图,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河湾那个位置,按了按:“就按黑夫说的办。”
偏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说话。
“主垒在涡河北岸,连垒要建在哪里?”王翦问。
“下游三十里那个河湾。”黑夫说,“河湾里水缓,楚军的船要过,必经那儿。垒建在那儿,粮道就卡住了。”
“楚军的粮道改走淮口,”一个偏将说,“你卡这个河湾,有啥用?”
黑夫也不争辩。他指了河湾对岸一处:“楚军要来打,只能从这儿过河。过河,就得先挨主垒的箭。”那偏将不说话了,可脸上不服。
“淮口远。”黑夫说,“河湾近。楚军在涡河上走船,走不过河湾就得绕陆路,绕三十里,粮就慢了。”
“慢了能咋?”
“仗打的就是粮。”黑夫说,“粮慢了,楚军就急,急了就会出错。”
王翦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本将准了。”他说,“你带你屯的人,先去勘察地形,定下筑垒的位置,画成图,呈上来。”
“筑垒的人手,你定。不够,从各营抽。工事要赶在雨季前修好,修不好,连垒就是个空壳。”
“是。”黑夫说。
“记住,”王翦又说,“你们是去看地,不是去打仗。楚军的探子在涡河两岸盯着,别让他们看出你们要在哪儿筑垒。”
“明白。”黑夫说,“我们装成砍柴的,沿河走,看一眼就回,不惊动人。”
王翦点头:“去吧。”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带着赵七和两个兵,扮成砍柴的,沿涡河往下游走。
天边刚泛白,河面上还罩着一层雾。他们走得慢,走走停停,像寻常砍柴的人。遇到楚军的人,他们就蹲下来,假装磨刀,等人过去了再走。
每人背一捆柴,腰里别一把柴刀,看起来和平常的樵夫没两样。
“景离说,看地先看水。”黑夫蹲在河边,手里捞起一捧水,“水清是活水,水浑是死水。这河湾水清,是活水,船能走,垒能建。”
赵七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平是平,可树都没几棵,建垒的木头从哪来?”
黑夫没答话,他往丘陵上爬了几步,站在高处,把河湾看了个全。
“丘陵上有树。”黑夫说,“砍了运下来,三天够。”
“那楚军的探子,会看不见?”
“看不见。”黑夫说,“垒建在河湾的里侧,外头有一道土坡挡着,从河对岸看过来,只看得见土坡,看不见垒。”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画完,他用脚,把那几道线,慢慢抹平,不让人看出画过什么。
“土坡、洼地、丘陵,三道。楚军来,先撞土坡,再陷洼地,最后才到垒下。”
他站起来指着前头:“你们看那道土坡,坡后头是洼地,洼地后头是丘陵。垒建在洼地里,楚军要看见,得先翻过土坡。”
“那楚军一旦翻过来,咱们不就暴露了?”
“翻过来,”黑夫说,“他们就进了洼地,洼地里没处躲,咱们在丘陵上,一个个点名。”
赵七笑了:“黑夫哥,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黑夫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七盯着那几道抹平的线,没说话,心里却踏实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他说,看地先看水,看山先看口子,看林先看路。这些话,我都记着。”
“景离那书吏,脑子里装的东西,是真多。”
“多,才能保命。”黑夫说,“记住了,就是你的。”
他站起身,朝河对岸看了一眼。河对岸一片青绿,看不出有人烟的样。
他们沿河走了半日,把河湾附近的地势看了个遍,又装模作样砍了几捆柴。黑夫站在丘陵上,把河湾的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才下山。日落前,赶回了营。
半路上,河上过去一艘楚军的船,船上站着兵,往这边看了几眼。黑夫低下头,假装捆柴。
黑夫连夜把地形画在一块羊皮上,第二日呈给王翦。
他不识字,画的是自己才懂的记号:一道河,三道坡,一处洼地,一圈圈点着,是筑垒的位置。
王翦看了羊皮上的记号,看了半天,叫来一个军正:“这画的是啥?”
“是河,是坡,是垒。”黑夫指着说,“我不识字,只能这么画。”
王翦又看了一会儿,把羊皮收了起来。
黑夫这边忙着勘地画图,景离那头也没闲着。
他找来军正署里几个认得楚地方言的书吏,连夜拟了一份名册。
名册上,一笔一划,写了十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去,最后留下三个。
被划去的那些,景离在名字旁边,注了几个字:拖累重,不敢用。留下的三个,都是无牵无挂、又恨楚军入骨的。
“探子,”景离对那几个书吏说,“要挑楚地出生的,会说楚话的,长得像楚人的。”
“楚地出生的,”一个书吏说,“可都是降卒和民夫,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要看给的东西。”景离说,“给钱是收买,给地是安家。你们去民夫里挑,家里有老小、拖累重的,那种才肯替咱们卖命。”
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名册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拖累重的,不是容易反水?”
“反水的是没盼头的。”景离说,“有老小拖累的,才有软肋,也才有盼头。给他们地,给他们钱,他们就替咱们看着楚军的营。”
书吏们点头,领命去了。
三日后,三个探子换了楚人的衣裳,沿着涡河往南,走进了楚军的地界。
走之前,景离把他们叫到帐里,一人给了一小袋钱,又给了一句口令。钱是铜钱,崭新,一看就是新铸的。口令是一句楚地土话,意思是“河边草深”。三人揣好钱,把口令记牢,钻出帐的时候,天还黑着。
那三个探子,一个叫阿满,一个叫阿贵,一个叫老蔫。都是楚地人,都是被征过粮的。
“他们在楚营,寻个由头,混进民夫队。”景离说,“楚军征民夫筑营,从不查来历。”
“民夫队里,好混?”
“好混。”景离说,“楚军的民夫,比兵还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到了楚营,”他说,“只看不问,只记不写。回来的时候,把看到的一句一句,说给我。”
又过了两日,黑夫屯的人被调去河湾,开始伐木筑垒。
先伐木,后夯土。十八个人,加上从各营抽来的人手,拢共百来号,在河湾里忙开了。
第七日,景离来河湾看垒。他看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搓了搓。
“这土,黏。”景离说,“黏土夯的墙,结实,不怕水泡。”黑夫点头:“我让人多挖了几尺深。”
“探子那边,有信没有?”黑夫问。
“还没。”景离说,“才走三天,路上得走五天。回来,还得几天。”
“你这边,垒要快。”景离又说,“楚军不是瞎子,河湾的动静,瞒不了太久。”
“再给我十天。”黑夫说,“十天,垒起三丈高。”
景离看着黑夫画记号的样子,没说话。他觉得,这个屯长,像块石头,可石头底下,压着的是水。夯土的号子,一声一声,砸进土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谁也没空擦。
黑夫对十八个人说:“这垒,是咱们的地。地要修得厚,人才站得稳。偷懒的,军棍伺候。”说完,他自己先扛起一根木桩。
黑夫把十八个人分成三拨,一拨伐木,一拨夯土,一拨望风。望风的站在丘陵高处,看着河对岸。
“木头,要挑直的。”黑夫说,“直的,垒才立得住。弯的,风一吹就倒。”
“黑夫哥,这垒,要修多高?”赵七问。
“三丈。”黑夫说,“矮了,挡不住箭。高了,费工。”
夜里,黑夫第一夜没睡,围着垒位走了一圈又一圈,看土坡,看洼地,看河面。他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湿的,能捏成团。
他记得景离的话,看地先看水。这河湾的水是活水,活水养的垒,不会塌。活水的地方,草长得旺,垒的料也足。
黑夫把垒的方位,照着羊皮上的记号,用石灰在地上画出来。
木桩砸下去,闷闷一声,惊起河滩上一群水鸟。
他数着砸下去的桩,一根,两根,数到一百。他数着步子,从河湾口,量到土坡根,一共两千多步。
夜里,黑夫站在垒墙上,往南看。南边,楚军的营火,星星点点。他想着景离说的掎角,又想起王翦说的雨季。项燕呢,那个楚国的大将军,现在在做什么?他看不见,可他猜得到,项燕不会看着连垒修成。
他握了握刀柄,又松开。垒墙还在往上长,一层,又一层。风从河上吹过来,土腥气混着木头的味儿,灰土落下来,沾了他一身。他走回火堆边,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远处,有兵在说梦话。
天快亮的时候,号子又响起来。灰土,又扬起来。
号声里,多了几分力气。
“秦军在河湾筑垒?”项燕捏着那张帛书问。
他案上还摊着别的探报,涡河上下,一处处标着秦军的营。探报有七八份,最底下那份,压着一条:秦军主垒,这几日添了新灶,人数像是多了。
“是。”跪着的斥候说,“已经砸下第一根桩,看样子是要建连垒。”
项燕的手指在帛书上敲了敲。
“河湾的垒,修了几天了?”他问。
“三天。”斥候说。
“三天,砸了第一根桩。”项燕说,“再有十天,垒就成。”
“连垒。”他低声念,“和主垒成掎角之势。这是要把咱们的粮道和退路,一起堵死。”
他放下帛书,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抬头看向帐外,天色已经暗了。
帐外,各营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传令,”他说,“连夜召各将来大帐议事。”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斥候退出去的时候,项燕又叫住他:“秦军的连垒,主事的是谁?”
“听说是个屯长,叫黑夫。”
“黑夫。”项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话。
他把帛书折起来,收进袖中。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帐外,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了。
各将到齐,项燕把帛书传下去。
“秦军在河湾筑连垒。”他说,“和主垒成掎角。诸位,说说,怎么破。”
有将说,趁垒未成,出兵踏平。有将说,先断秦军粮道,让连垒自垮。众说纷纭。
项燕听着,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垒,要破。”项燕说,“但不是现在。等它再长高些,一鼓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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