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铁匠铺出来,顾衍和沈月白,又往东走。
顾衍还是没有翻卦图。
他就是走。
——
走了七天。
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
那座山,不高。可是山腰上,有水渗出来。水顺着山石,往下流。流到半腰,汇成一道泉。泉水很清,从山腰上,一路流下来,流到山脚,汇成一片水潭。
——
山上有泽。
——
水潭边,有一块大石头。
——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
一个年轻女人。
——
她穿一身素衣。那身素衣,洗了很多遍,已经发白了。她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东边的路。
——
顾衍站住了。
——
他看着那个年轻女人。
——
那个年轻女人,也转过头,看着他。
——
顾衍认出了她。
——
她是——
之前无妄那个村子,那个被晴天雷劈死的新郎,的新娘。
——
那个年轻女人,也认出了顾衍。
——
她从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
——
“是你。”她说。
——
顾衍看着她。
——
“你……”顾衍说。
——
“我走了。”她说。
——
她看着顾衍。
——
“我把新郎埋了。”她说。
——
“埋在屋后那棵枣树底下。”她说。
“没有坟。没有碑。我给他添了土。”
——
“村里人说,是我命硬。”她说。
“说大晴天打雷,是我把他克死的。”
——
“我没有跟他们吵。”她说。
——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包袱。”她说。
“我就走了。”
——
顾衍没有说话。
——
“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她说。
“我就是觉得,要走。”
——
“往东走。”她说。
“太阳从那边起来。我就是,往那边走。”
——
她低下头,想了想。
——
“走了一个月。”她说。
“鞋,走烂了三双。”
——
“我走到这座山。”她说。
“山上有水下来。水很清。”
——
“我觉得,这里好看。”她说。
“我就坐下来,歇一歇。”
——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
——
“我不是在等你。”她说。
“我不知道你会来。”
——
“我就是,坐下来。”她说。
“然后,你就来了。”
——
顾衍站在那里,很久。
——
沈月白站在他旁边。她也没有说话。
——
顾衍从怀里,掏出那卷周易下经。
——
第三十一卦。
上面是山,下面是泽。卦边上,两个字:咸。
咸,亨,利贞,取女吉。
意思是——
山上有泽。
——
咸,感也。
柔上而刚下。
二气,感应,以相与。
——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
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
观其所感。
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
顾衍看着那个卦图,很久。
——
三十卦了。
——
走到今天。
——
他感了三十件事。
三十个人。
——
他去感一个摆卦摊的老道,感一个给亡人修坟的儿子,感一个放高利贷的粮行老板,感一个翻地的老头,感一个被雷劈死的新郎的新娘……
——
都是他,去感别人。
——
这一卦。
——
是别人,来感他。
——
她记住他那句话。
——
“雷劈下来的时候,你别跪在那里,说是谁的错。”
——
她记住了。
她站起来。
她走了。
走了一千里。
——
走到他面前。
——
这就是——
咸。
——
二气感应。
——
你感过的人。
——
会走回来,感你。
——
顾衍把卦图合上。
——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女人。
——
“你要往哪里去?”顾衍问。
——
她想了想。
——
“不知道。”她说。
“我就是,走。”
——
顾衍说:“那就,往东走。”
——
她问:“东边,有什么?”
——
顾衍想了想。
——
“东边,有太阳。”他说。
——
那个年轻女人,愣了一下。
——
然后,她笑了。
——
那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
她背上那个包袱。
——
她往东走了。
——
她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
顾衍和沈月白,站在水潭边。
——
沈月白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
“她记了你,一个月。”沈月白说。
——
顾衍没有说话。
——
“她走了一千里。”沈月白说。
“走到你面前,就为了听你再说一句。”
——
顾衍还是没有说话。
——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咸”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三十一卦,咸,成。
——
顾衍看着那行字,笑了。
咸,不是你去感别人。
——
咸是——
有一个被你感过的人。
走过一千里。
——
在你,坐下来的地方。
——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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