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麦田，往东走了三日。
路开始往上走。平原渐渐退去，两边的山一座比一座高。树也密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一片一片的铜钱大的光斑。
第三日中午，顾衍翻开那卷周易下经。
第十卦。
上面是天，下面是泽。卦边上，两个字：履。
履。履虎尾，不咥人。
意思是——你踩着了老虎的尾巴。老虎回头，可它没有咬你。
顾衍在现代读易经的时候，履卦这一卦，他总觉得是讲“冒险”的。你胆子大，踩了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你，你就成了。
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才慢慢明白——履卦讲的不是胆子大。
履卦讲的是：你踩老虎尾巴的时候，心里怕不怕？
你要是不怕，你踩老虎尾巴，老虎一定咬你。
你要是怕——可你还是得走这条路，你怎么办？
他看着卦图上蓊翁写的方位。
那是一条山道。
——
走到那条山道的时候，是下午。
山道很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谷。太阳被山挡了，山道上阴阴凉凉的。
顾衍刚走到山道中间，就停住了。
山道前面，坐着一只白虎。
那白虎比寻常的老虎大了一圈。浑身的毛雪白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它趴在山道中间，前爪交叠，尾巴慢慢地甩。一双眼睛，金黄金黄的，正看着顾衍。
沈月白的剑，“唰”地出了鞘。
——
顾衍按住了她的手。
“别。”他说。
沈月白压低声音：“那是——”
“我知道。”顾衍说。
他能感觉到。这只白虎身上，有人的气。不是妖兽。是山神。这山的山神，借了白虎的形。
白虎看着他们，没有动。
山道两边，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
沈月白的剑还举着。她看着顾衍。
顾衍松开了按在她手上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
沈月白在身后，连呼吸都停了。
顾衍一步一步，走到白虎面前。
白虎的眼睛跟着他走。它的尾巴，不甩了。
顾衍在白虎面前，站定。
他没有拔剑。
他没有跑。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架势。
他对着那只白虎——
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山神在上。”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条阴阴凉凉的山道上，清清楚楚。
“我是过路的。”他说，“借道一用。多有冒犯。”
——
白虎愣住了。
它三百年了。
三百年里，从这条山道上走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人看见它，只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掉头就跑，连滚带爬。
一种是拔剑就上，以为自己是英雄。
从来没有人——走到它面前，站定，然后，对着它作一个揖。
白虎的金眼睛，眨了一下。
它慢慢地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顾衍感觉到一阵风，从它雪白的毛上吹过来。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它站起来，比他高两个头。
——
沈月白在身后，剑又举起了一寸。
顾衍没有回头。他还是站在那里，作揖的姿势没有变。
白虎低下头，把它那张巨大的虎脸，凑到顾衍面前。
它的呼吸，喷在顾衍的脸上。带着一股山里头的、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你——”
白虎开口说话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
“不怕我？”
——
山道上，一片死寂。
顾衍抬起头。他看着白虎那双金黄金黄的眼睛。
“怕。”他说。
白虎愣了一下。
“怕？”它说，“怕你还作揖？”
顾衍直起身。
“怕，”他说，“所以作揖。”
“不怕的话——”他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卦骨，“我就拔剑了。”
白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
它那张巨大的虎脸上，露出了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笑。
一只老虎笑起来，是很奇怪的。它的胡须抖了抖，金眼睛眯了起来。
“三百年了。”它说。
“三百年，”它重复了一遍，“头一个对着我作揖的人。”
——
它侧过身。
它那巨大的身子，往石壁那边靠了靠。山道中间，让出了一个人能过去的宽度。
“过去吧。”它说。
顾衍又对着白虎，作了一个揖。
“多谢山神。”
他转身，对沈月白招了招手。
沈月白收了剑，走过来。她从白虎身边经过的时候，连头都不敢转。
顾衍走到白虎身边的时候，白虎又开口了。
“喂。”它说。
顾衍停下脚步。
“你以后，”白虎说，“还会路过很多山。”
“那些山上的山神，有的比我凶。有的比我怪。”它说，“你看见它们，别拔剑。”
“那怎么办？”顾衍问。
“作揖。”白虎说。
顾衍笑了。
他点了点头。
他和沈月白，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只白虎又趴回了山道中间。它的尾巴，慢慢地甩了起来。
——
走到山道另一头，沈月白才敢回头看。
山道那头，白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风，从松树间吹过来。
沈月白转过头，看着顾衍。
“你怎么知道，”她问，“它不会咬你？”
顾衍笑了笑。
“履卦。”他说。
“什么？”
“这叫履卦。”顾衍说，“天泽履。履虎尾，不咥人。”
“踩了老虎尾巴，老虎为什么不咬你？”他说，“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知道，它是老虎。”
“你知道它是老虎，你就怕。你怕，你就敬。”他说，“你敬它，它就知道你不是来跟它打的。它就不咬你。”
“那些拔剑的人——”他说，“不是他们胆子大。是他们忘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只老虎。”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周易下经。
卦图上，那个“履”字边上，朱砂笔又自己显出来一行小字——
下经第十卦，履，成。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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