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大殿内只有洛奕昭和皇后主仆。
洛奕昭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娘娘此症乃是由心绪郁结所引起的乳癖，说不严重也不严重，说严重也严重。”
皇后不解：“严重便是严重，不严重便是不严重，为何会有如此模棱两可的说法？”
洛奕昭看着她明明急得要死却硬要表现出温和无害的面容的模样，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道：“回娘娘，民女说此病不严重，是因为它现下的症状不算严重，治疗起来也不难，只需要几服药下去，甚至不需要针灸和其它治疗手段便能痊愈。”
“说它严重是因为，此病其实是一种情绪病。焦虑、愤怒、恐慌等等情绪在体内淤积着发不出来，就会形成硬物。”
“此病在女子中多发，但情绪淤积带来的不仅仅是胸口的硬物，最直观的表现反而是在胃部。民女斗胆猜测，娘娘的胃口应该也不好。”
皇后一愣，杨姑姑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没错。
这些年皇后的胃口一直都不好。
其实，任何一个女人处在皇后这个位子都好不了。
寻常的后宅正妻面对丈夫的小妾尚且还会难受愤懑，更何况皇后面对的不仅仅是几个、十几个，而是每隔几年都会出现一波的和自己分享丈夫的身体和宠爱的女人？
若分享的真的只有爱和身体，那劝说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
但这些女人的胃口都不小，她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爱，还有权利。
这些年，皇后不知道遭遇了多少明枪暗箭，这些人不但想要她的命和她手中的权利，还想把她儿子的太子之位抢走。
若是一般的后宅正妇，在后宅那种如同囚笼的地方，被小妾们挑衅了还能随意打骂，甚至发卖。
可皇后不行。
皇后是全天下女子的表率，所有人都要求她要大度，她连生气都不能发脾气。
洛奕昭自然明白这些，所以她才说，这个病它好治也不好治。
不好治的点就在于，皇后她是个必须要隐忍的人，平日里生了气也不会发脾气，只会压在心底。
怒火发不出去，就会内耗自己。
皇后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只问：“麻烦洛大夫开药了。”
洛奕昭开了药，将药方递给走过来的杨姑姑，叮嘱道：“只需要连服三日，肿块就会消失。三日后，最好是可以做个复诊。”
顿了顿：“不过，即便是三日后娘娘已经痊愈了，最好也不要再太过压抑自己的情绪。不发火、不骂人，也有不发火不骂人的发泄途径。”
皇后露出好奇的表情：“哦？比如？”
洛奕昭想了想：“可以从自己的兴趣爱好入手，比如，若是娘娘喜欢弹琴，每日入睡前可以弹弹琴。若是娘娘喜欢写字，在情绪受到影响之后，可以通过写字来发泄淤积的情绪。”
“发泄是一种动作，并不局限于暴起骂人这一种途径。”
皇后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洛奕昭开好药便告退了。
三日后，宫中的人又来了。
这一次洛奕昭有了经验，虽然还是有些紧绷，但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张。
洛奕昭给皇后把脉，过了会儿她收回手，道：“娘娘的病已经痊愈了，日后只要注意，不要让情绪郁结在心底，随时寻途径发泄出来就行。”
皇后轻笑：“洛大夫不愧是神医的亲传弟子，果然医术高超。”
顿了顿，问：“小洛大夫可想做御医？”
洛奕昭一愣：“这……女子也能做女医吗？”
她自然是愿意的。
可当朝，似乎没有先例。
皇后道：“本朝没有此先例，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洛大夫不论是医术还是人品，都是女子中的表率，担得起医官一职。若你愿意，本宫可以破例封你为九品御医。”
顿了顿，又道：“不过，目前宫中没有专门为女子开设的女医署，得委屈你先和那些男御医们共事。”
“待到日后女医署建成，你可以搬过去。”
洛奕昭抿了抿唇。
愿不愿意做医官？她自然是愿意的。
可……
她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不会认为做了官后人生便能一帆风顺，也不会认为入了宫之后就能安安心心做医者，不需要掺和进别的事情里。
若是做官真的可以只凭医术便可以站稳脚跟，当年师父也不会隐居进深山老林，创立神医谷。
她抿抿唇：“娘娘，能否让民女考虑一下？”
皇后没多说什么，笑着应允：“好。”
杨姑姑亲自送洛奕昭出宫，走在路上，她问：“做御医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女子来说，医官是女子唯一能接触到的做官机会，洛姑娘为何还要考虑？是有什么顾虑吗？”
洛奕昭抿抿唇。
“不瞒杨姑姑，我这个人自小在神医谷长大，虽然在京中生活了几年，但没有完全学会京中的规矩。宫中的人情往来比外面更加复杂，我担心……不小心卷入了什么事情里，惹祸上身。”
杨姑姑恍然：“原来如此。”
旋即摇摇头：“姑娘多虑了，你是娘娘亲封的女官，没有人敢不长眼地找你的麻烦。”
洛奕昭不置可否。
杨姑姑没有多劝，只递给她一块令牌。
“若姑娘想通了，可以凭此令牌进宫。”
洛奕昭出了宫后没有直接回神医堂，而是先回了洛宅。
想了想，她提笔给师父写了封信。
关于要不要做女医官，她想请师父帮忙拿个主意。
半个月后，师父给了回信。
信中说，让她凭心而定。
洛奕昭抿抿唇：“凭心而定吗？”
她摸着自己的心口。
她想做女官吗？
其实不是很想。
但，她希望这世上能多一些女大夫，希望所有的女大夫都能受到世人的重视，希望女子做大夫不会再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去批判。
以眼下的形式，要让女子没有顾虑地选择做大夫，实在是太难了。
哪怕她们本人愿意，家里人也不愿意让她们抛头露面。
但若是有一个女子将医女这个行业做到了极致，让其她女子都看到了做医女的新出路……
思及此，她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栖凤宫。
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洛奕昭，笑的温温柔柔：“恭喜洛御医。”
洛奕昭听着这个称呼，心头微微有些动容。
古往今来，女医官的数量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
但本朝，她还是第一人。
出宫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原本她打算在神医堂站稳脚跟之后便离京去做游医，可做了御医后，原先的计划就要全部推翻。
不过转念一想，她想做游医的目的是为了救治更多人，尤其是许多被疾病折磨的女子。
若是她这个女医官能激励更多的女子选择成为女医，那这些女医所救治的人，肯定比她一个人救治的多的多。
忽然，几道人影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洛奕昭抬头看去，就见裴瑶正小的不怀好意地笑：“洛奕昭，你那个低贱的婢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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