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奕昭不是不听劝的人,想到自己这总是莫名其妙招来裴琰之等人的体质,她将方子递给了一旁的周大山,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锭银子:“去抓药吧,我先给他针灸。”
听到“针灸”二字,周家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们没有忘记,周三妮就是死于针灸!
洛奕昭看着几人防备的神情,知道他们的心结所在,她沉默一瞬,才道:“我知晓你们有了心理阴影,但我的针灸术是自小便开始学习的,我可以保证,即便没有将人治好,也绝对不会治死,顶多就是维持原样。”
听她这样说,周家人虽然心中还是有些顾虑,可……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终,还是年纪最小的周二宝道:“洛姐姐,扎吧,我不怕。”
口中说着不怕,但当洛奕昭举着银针坐到床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眼睫轻颤。
洛奕昭没再解释,有些事情多说无益。
天门十三针,每一针对于穴位的要求都非常严格,但这种严格不是说必须要精确到某一寸,而是要根据病人的实际病情来控制准头。
每一个病人的身高、体重、甚至是肌肉的薄厚程度都各不相同,需要辩证地判断下针的深度和角度。
这一点,洛奕昭从小便做的很好。
十三针扎完,周二宝忽然睁开了眼睛,眸中划过了惊讶之色:“好像……不怎么疼了。胸口暖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洛奕昭道:“是气。”
用针高手在下针之时,能够产生“气”。
这一丝丝“气”随着病患的气血在体内流通,可以化开淤堵的经脉,达到快速治愈疾病的效果。
周母面色一喜:“二宝,你真的觉得好转了?”
周二宝点点头:“娘,我真的没那么疼了。”
这些时日,他每天都痛的恨不能下一刻就死去。
但他不能。
他知道,爹娘本来就在为了三妮的事情而难过,要是自己再出了事,他们不一定能承受在一次的无妄之灾。
等到需要起针的时候,周大山拎着几个药包走了回来。
洛奕昭细细叮嘱了一番如何煎药,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下。
待到所有银针都取下,周二宝伸出没有受伤的手在胸前按了按,下一瞬,他疼的闷哼了一声。
周母惊呼:“二宝!”
周二宝却是笑了:“娘,我真的好了许多,也没那么胀了。”
洛奕昭道:“我行针化开了你体内的淤血,杂质清除了,自然会好转。不过,这两日出恭的时候,颜色可能会有些发黑,这是淤血在向下走,不必担心忧虑。”
她又为周二宝处理了一下被打断的手臂和腿骨,做完这些时,她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汗水自额头滑落,落入额角的伤口上,蜇得一阵刺痛。
不多时,药煎好了。
周二宝喝下药之后出了一身汗,烧也退了不少,他忽然有了睡意。
洛奕昭又为他把了把脉,确定他只是因为高烧的症状消退后产生了自然的疲惫,这才对一脸紧张的周家夫妇道:“他只是太虚弱了,多休息有利于恢复。”
周大山沉默着上前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定高烧是真的退了下去,他道:“洛姑娘,我们去外面谈。”
“洛姑娘,你是我们周家的恩人,按理说,我应该跟您去府衙申诉,求官老爷还您清白。”
他转头看向房间的方向,眼神有些空洞:“可是洛姑娘,您也看到了,我们周家无权无势,而您……既然能被那些人扣上杀人凶手的罪名,想来也不是什么显贵的人家。”
“我们,是斗不过那些人的。”
洛奕昭沉默。
是啊,这世道就是如此。
底层百姓的性命贱如草芥,达官贵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她从前总觉得人人生来平等,达官贵人也好,平民百姓也罢,不过是出身不同,但不论如何不同,大家都是人,都长着一个脑袋两双手、两双腿。
直到经历了如同噩梦般的种种她才恍然惊觉,许多人出生时的起点,便是普罗大众挣扎一生也无法抵达的终点。
可,她不认命。
“周叔。”洛奕昭道:“有些路很难走,但再难也得走。”
“你即便是不为了自己着想,不为了已经故去的周三妮着想,难道也不想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吗?”
“二宝应该是个读书人吧?他日后若是能顺利考取功名,势必会和忠勇侯府的人碰上。裴琰之能利用权势压迫你们一次,就能压迫第二次,第三次……”
“何况,他这次逼迫你们后退,为的是护住他心尖上的女子。你们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们那女子还有污点尚存于世。若是哪一日他们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清理掉你们这群污点,你们还有退路吗?”
周大山面色大骇。
惹上达官贵人,他们还有退路吗?
没有!
半点都没有!
“洛姑娘,那我们要如何做?”
洛奕昭眼神平静,语气却分外冰冷坚定:“将他们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他们承受属于他们的报应。”
周大山有些意动,更多的却是迟疑:“可他们权势滔天,我们真的能打垮他们吗?”
洛奕昭无比肯定:“一定能的。”
她始终坚信,再黑暗的大地,也定能迎来阳光普照那一日。
周大山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忽然,他看向了洛奕昭额角的伤口,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洛姑娘,你额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洛奕昭敛眸:“我在来这里之前,被裴琰之兄妹和林嫣儿堵了。”
她没有详细描述,周大山却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他接触过忠勇侯府那位世子爷,傲慢,冷酷,残暴,身后跟着一群名为护卫实则是打手的手下。
他不敢想,洛奕昭这个弱女子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才能从那些人的手下谋得一线生机?
他忽然就热泪盈眶,坚定地点头:“好,我干了!哪怕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定要将忠勇侯府拔下一层皮来!”
回去的路上,楼一玄好奇地看着洛奕昭额角上的伤:“故意的?”
洛奕昭想了想:“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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