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从九门村回镇上的当天夜里,就烧起来了。
那热来得凶,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滚水。秀芹用湿毛巾给他擦身,擦到后脖颈时"嘶"地抽了口气——他后颈上赫然印着五个青黑色的指印,细长细长的,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明哥?明哥你听见我说话没?"
杨明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眼皮合着但眼珠在底下飞快转动,隔一会儿就猛地抽搐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他喊谁呢?"舅妈抱着娃娃在门口探头。
秀芹凑近听。杨明牙关打着颤,含混不清地往外蹦字儿:"……不……不吃饭……你家……不去你家吃……"
"娘诶。"舅妈脸白了,"那片坟地里的东西缠上他了。"
杨明这一病就是三天。白天好一些,体温降下来人也有几分清醒,能喝几口米汤。可一到太阳落山,他整个人就跟过了电似的开始打摆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什么。秀芹问他在看什么,他就指天花板说"那女人趴在梁上呢,头发垂下来,快碰到我脸了"。
可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早上,秀芹实在撑不住了。她把娃娃托给大嫂,自己跑去找了村里辈分最高的张老太太。老太太听完她说的,沉默了半天,拿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这事儿得请白爷。"
"白爷?"
"就隔壁铁匠村的白鹰,早年间当过民兵队长,跟日本人拼过刺刀。他眼睛是白的,打那以后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男人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得请他出手。"
秀芹当天下午就抱着孩子去了铁匠村。她没让杨明知道——他这会儿正烧着说胡话,知道了反而添乱。铁匠村离九门村七八里地,她走了大半个时辰,怀里三个月大的娃娃一路安安静静,黑眼珠转来转去地看路边的枯树和土墙,一声都没哭。
白爷住村东头最老的那间院子。院墙是碎石垒的,门框矮得秀芹得低头才能进。院子里光秃秃的没什么,就一棵老枣树,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枝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秀芹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用蒙语哼歌。调子悠长又苍凉,像风吹过草原。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头坐在炕上捻羊毛绳。那老头个头极大,坐着都比寻常人站着高,肩膀宽得能堵住整扇门。头发花白剃得极短,脸膛是风吹日晒的深褐色,额头上有三道并行的旧伤疤,从眉骨直插发际线。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珠几乎是全白的,只在瞳孔位置有一圈极淡的灰蓝色,像蒙了霜的玻璃珠子。
他抬头看过来时,秀芹后脊梁一紧。那双白眼睛明明没有焦点,却让她觉得从里到外被翻了个遍。
"你男人撞东西了。"白爷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铁,那我和你走一趟吧,
家里
“那个孩子快抱给我看看”白爷紧张且慌乱的叫到
秀芹点头,把娃娃往前抱了抱。白爷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双白眼睛忽然眯起来了。
他盯着杨娃娃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娃娃也盯着他,全黑的眼珠映着两个小小的白影,嘴角微微抿着,那表情不像三个月的婴儿看人,倒像一位年迈的长者在打量后辈。
白爷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捻“”到一半的羊毛绳。绳子"啪"地断了。
"这孩子……"他顿了半晌,"她生辰是哪天?"
秀芹说了。白爷掐着指头默算,眉头越皱越紧,额头那三道旧疤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寒露前三日,酉时末,逢七。"他声音压得极低,"这命格……闺女,你听我说,你家这娃娃注定一辈子病根难断。她身子骨会比寻常孩子弱三分,磕不得碰不得,风一吹就得咳嗽半月。而且——"
他顿了顿,白眼睛转向娃娃的脸。
"她每个月都会有几天昏睡不醒。少则一日,多则三日,醒了就好了。你别慌,那不是病,是她……在长。"
秀芹听懵了:"长?长什么?"
白爷没正面回答,只把目光移开。他从炕头柜子里翻出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物件,打开来是一枚古旧的铜钱,方孔边缘磨得光滑油亮,上面铸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个给你娃戴上。能压一压。"
秀芹接过来,铜钱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普通铜钱重不少。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一条盘成圆形的蛇,首尾相衔,鳞片纤毫毕现。
"白爷,我男人那边——"
"我知道。"白爷站起身,那身量让整间屋子都显得矮了。他从墙上摘下一副皮手套戴上,又从门后拎出一根枣木棍,棍子上刻满弯弯绕绕的符号。
"你回去让你家两个兄弟赶两辆马车,买最厚实的黄纸,明天一早从你家门口起,沿你男人那天走的道一路撒下去。撒到那片乱葬岗就停下,多的黄纸全在岗子口烧了。"
他说着往外走,经过秀芹身边时又停了一步,白眼睛低下来看着襁褓里的杨娃娃。
"闺女。"他这话是对着娃娃说的,"你来的路不好走,往后也不太平。可记着——你姓杨,你爹叫杨明,你娘叫秀芹。你是个活人。甭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心里得给自己念这一句。"
娃娃的眼睛眨了一下。
白爷从此再不看她,大步出了院门。
第二天天没亮,大舅二舅就套好了马车。
两辆平板车,各装了大半车的黄纸,压得车板嘎吱响。秀芹嘱咐他们把杨明那天骑车经过的路段全撒一遍——从镇口那条柏油路岔下去开始,过三片玉米地,过干河沟,一直撒到乱葬岗外围。
"别进去。"秀芹反复说,"白爷交代了,撒到岗子口就停,多余的在口子上烧。你俩别回头"
大舅张德年是个闷葫芦,点了头就赶车上路。二舅张德厚坐在后面车上撒纸,一把一把往外扬,黄纸片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打着旋儿往下飘。路面上很快就铺了厚厚一层,人踩上去"嚓嚓"响,像踩在枯叶堆上。
杨明那天晚上走过的路,白日里看其实没那么邪乎。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土道,两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树皮被牲口啃得光溜溜的。可二舅撒着撒着就觉出不对劲儿了——他每撒一把黄纸下去,地上就"滋"地冒一小股白烟,像纸落在滚烫的铁板上。
"哥!"他朝前面喊,"你看地下!"
大舅回头一看,也愣了。整条路上铺着的黄纸正在一点点变色,从土金色慢慢发黑发焦,边角蜷曲起来像被火燎过。可周围明明没有火,晨雾凉丝丝的,潮气重得能拧出水。
"别停。"大舅闷声说,"接着撒。"
两辆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焦黑的纸片发出"喳喳"碎响。越靠近那片乱葬岗,地上的变化就越明显——黄纸落地几乎瞬间就黑了,化成薄薄一层灰烬贴在泥里,像地面上长了一层黑色的苔藓。
等他们到乱葬岗口子时,车里还剩小半捆黄纸。大舅勒住马跳下来,举目望去——
这地方比他想的还荒。说是乱葬岗,其实就是一片长满野蒿子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鼓起几十个小土包,有的上面插着朽烂的木牌,有的连牌子都没了,只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在土外头。蒿子长得半人高,在无风的清晨纹丝不动,每一株都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蛛网。
"就在这儿烧。"大舅把那小半捆黄纸堆在岗子口,掏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火柴头直接断了。
他皱眉换了一盒新的,第三根火柴擦出火星凑到纸上,那捆黄纸"轰"地一下腾起一团蓝绿色的火,火焰蹿起来足有一人多高,可烧着烧着,火焰中间慢慢凝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大舅二舅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那火里的人形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个长头发的女人,佝偻着背,双手往前伸着,像在够什么东西。火焰在她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把她的轮廓烧得忽明忽暗。她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不是人的声音,像风穿过窄缝时那种呜咽——然后整团火"噗"地灭了。
地上只剩一堆白灰,形状摆成一个蜷缩的人影。
大舅的枣红马忽然嘶叫起来,四蹄刨地要往回跑。他死死拽住缰绳,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两辆马车掉头往回跑,一路再没停。回到家时天还早,露水都没散尽。秀芹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两个兄弟脸色铁青地回来,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大舅把看到的事说了。秀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去看杨明。
炕上,杨明的烧竟然退了。
他安安稳稳地躺着,呼吸平顺,后脖颈上那五个青黑指印褪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灰色痕迹。秀芹伸手摸他额头,温凉温凉的,正常了。
"明哥?"
杨明"嗯"了一声慢慢睁眼。他眼神清楚了不少,看见秀芹就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媳妇……我梦见你在前头走,后头一片黄纸跟着飘……"
"别说了。"秀芹眼眶发酸,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把这个给娃戴上。"
杨明接过那枚蛇纹铜钱。入手第一下他就觉出了异样——铜钱烫得吓人,像刚在火上烤过。可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那热度又慢慢降下来,变得冰凉。
他探头看向炕梢的襁褓。杨娃娃正醒着,黑眼珠转向他手里的铜钱,小嘴微微张开。杨明把铜钱用红绳穿了系在她脚腕上,绳子刚系好,娃娃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屋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散了。
杨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秀芹递的水喝了大半碗。水是温的,流进喉咙里熨帖得像把一身的晦气都冲走了。
"白爷人呢?"他问。
"回村了。他说……"
秀芹把白爷那番话原样讲了一遍。身子骨弱、风吹就病、每个月昏睡几天。杨明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脚腕上的铜钱。
"他还说别的了吗?"
秀芹犹豫了一下。"他说娃的命格'五弊三缺'占全了。我问他是哪五弊哪三缺,他不肯细说,只讲一句'命里欠的,得用一辈子还'。"
杨明闭上眼。炕洞里余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秋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出深深浅浅的水印子。娃娃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杨明睁开眼看过去——那孩子正对着他笑。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那两颗朱砂痣跟着微微上挑,好看得让人心尖儿发颤。
可杨明笑不出来。
五弊三缺。他读书时在县志里见过这词。鳏寡孤独残,是五弊。福禄寿,是三缺。占全了的人命如薄纸,活一天算一天,没个长久。
他女儿才一个月大。
----------------------第二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