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溪去军营时，本以为自己的院子跟赵柄良的药房在一处。
去了才知道，她的院子在营区西边，离中军帐远些，离后头的辎重营倒是近。
引路的是一位姓徐的校尉，三十来岁，话不多，走路带风，带着她一路穿过营帐，到了一处小院跟前。
“周大夫，到了。”
周云溪站定了，打量了一圈。
院子是土坯垒的，墙抹得平整，顶上铺了青瓦，院子应当是旧院子修整过的，瞧着虽简朴，可结实挡风。
正屋一排三间，隔成了好几间，门都朝南开，采光不错。
院子也宽敞，角落里搭了个棚子，可以起个大灶台烧水。
周云溪转了一圈，粗略算了一下，除开一间要做专门做手术的无菌房，剩下的屋子隔出五六间来，一次住下二十个病人不成问题。
“这院子不错。”周云溪点了点头，转头问徐校尉，“军师说给我配的人呢？”
徐校尉道：“人需要周大夫您自己去选。”
周云溪愣了一下：“自己去选？将军准备的人很多吗？”
徐校尉没多解释，只道：“周大夫跟我来就是。”
他领着周云溪出了营区，往北走了小半刻钟，到了一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守兵，见徐校尉来了，行了个礼，把栅栏门拉开。
周云溪跟着走进去，一抬眼，脚步慢了下来。
院子里蹲着、坐着、靠着墙根站着几十号人，都是女的，有老有少，穿得破破烂烂，脸上灰扑扑的。
听见有人进来，一个个抬起头来看，眼神各不相同，有的缩着脖子往后躲，有的直愣愣地盯着她看，还有的眼里头带着一股子恨意，像是被什么人欠了八百吊钱似的。
周云溪问徐校尉：“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都是从各州各府流放过来的罪奴，有原先做官的家里女眷，也有犯事被牵连的。”徐校尉压低声音。
“将军说了，周大夫要挑人手，可以从这里头选。挑中的跟着周大夫去医帐当差。若是没有合心意的，将军可以去再找。”
周云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女人。
她想起自己刚来边关那会儿，也是顶着个罪奴的名头，一开始差点儿沦为营中女妓，要不是赖上了孟承安，这会儿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打量了这些人一圈，深吸了一口气，抬高嗓门道：“诸位，我是营里新来的女医，姓周。我奉命从你们里头挑几个，带我的医馆做工。”
“我问几句话，你们想来的就答，不想来的不吭声也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周云溪扫了一圈，开口问：“有没有胆大的？杀过鸡、宰过鱼，不怕见血的？”
人群里稀稀拉拉举起了几只手。周云溪指了指：“你，你，还有你，站到左边来。”
接着又问：“有没有给人看过病的？伺候过病人、抓过药、认过草药的，都算。”
这回举手的少了，只有两个，周云溪让她们站了出来。
“会识字的有吗？能记账、能写方子的？”
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犹犹豫豫地举起手来，周云溪冲她点了点头：“那你也出来。”
三圈问下来，左边站了五六个人。
周云溪走过去，挨个看了两眼，挨个询问着。
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上有茧，说是从前在老家杀过猪。
有个三十出头的，说她婆婆瘫了三年，都是她伺候的，换药擦身喂饭，什么都干过。
那个识字的妇人看着最年轻，二十出头，瘦得脱了相，可一双眼睛亮得很，说话条理清楚，说是原先念过几年书，后来家里犯了事，一家子流放到这儿来的。
周云溪瞧了这几个人几眼，心中叹了一口气。
都是苦命人啊！
罪奴的日子，她比谁都清楚。
将军让她过来挑两人，这似乎挑得有些多了。
可只让她挑两个，她又觉得不太行。到时候病人一多，就完全忙不过来了。
她转过头问徐校尉：“这几个人，我能带走吗？”
徐校尉点了点头：“周大夫挑中了就成，只要您选中的都行。”
周云溪又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点头道：“行，那就跟我走吧。我那边的活有些难，可能还有些累，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几个女子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周云溪往外走了。
那个瘦瘦小小的识字妇人走在最后头，脚步最快，像是生怕周云溪反悔似的。
出了栅栏院子，周云溪放慢了步子，跟她们并肩走着，随口问：“你们几个原先都住哪儿？”
“回周大夫，民妇姓刘，原先住西厢那边的大通铺，二十来号人挤一间。”答话的是那个四十来岁、杀过猪的妇人，这妇人嗓门很大。
“我叫翠屏。”那个伺候过瘫痪婆婆的妇人接过话头，声音细些，“我住东边那排，跟刘嫂子隔了一道墙。”
几人依次答了，都说住在打通铺那边。
那边没有火，不能取暖，冬天她们都待在屋子里，不怎么出来。
几人答得简单，周云溪也大概猜到了一些里面的情况。
问完了这些罪奴，
周云溪转头问徐校尉：“徐校尉，这几个人跟着我，可有工钱？”
徐校尉道：“工钱是有的，不过不多，应当每月只有一百文。她们是罪奴，吃住都在营里，不会给太多的钱财，立了工，终归是有赏钱的。”
周云溪算了算，一百钱虽不多，可人还活着，有活干，比在大通铺里挤着强多了。
她又问：“我想让她们单独住出来可以吗？若是我的医馆里来了病人，应当日后日夜都有人守着。”
周云溪最看重的是卫生问题，大通铺那边卫生条件差，若是让医护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对病人的病情不好。
“这院子后面有屋子的，若是不够，我让人扎两间帐篷出来，给她们住。”
“周大夫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军师大人都交代了，您的吩咐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好了。”
周云溪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女子听了，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难不成，她们真的能跟着身边这个女子过上好日子？
她们以后真的能住在自己的屋子里，不用跟旁人挤了？
周云溪领着几个人到了医馆的小院，推开院门让她们进去。
几人妇人看着这空荡荡又干净的院子，有几分跃跃欲试，更有几分担忧。
她们之前没当过大夫，全都是一抹黑啊。
周云溪带着她们看了一下前院，“这里面还没有布置好，先不着急，你们一个个慢慢来。我有不少东西要教你们，你们先跟着我学就是了。”
“多学学，总归会学会的。”
周云溪带着几人去屋子里面看了一圈，又带着她们去了后面的小院后面的屋子。
比起院子里面，这后面的屋子显然就破败了不少，有的窗户纸还是破的。
周云溪看了一眼徐校尉，还未开口，徐校尉立马道：“我会让营中的工匠来收拾一下，被褥锅碗之类的东西，也会有人送过来的。”
徐校尉的眼力劲周云溪很满意，周云溪看了看几人身上脏兮兮的衣服。
又开口道：“徐校尉，我还想问军师替她们几人讨两身衣服，要干净的。再多要几匹白布，给她们做几身干净的罩衣，到时候看病的时候都用得上。”
徐校尉点头一一应着，就说等会儿就去办。
后面的房子虽然破了一点，但算不上脏，也不乱，周云溪拿手指了指那些屋子，“那你们先分几个屋子，两个人住一间吧。今儿先收拾收拾，明儿开始干活。”
几个妇人欢天喜地地进了屋内，放下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包袱，就开始扫地擦桌子。
刘嫂子嗓门大，隔着一道墙喊翠屏：“翠屏！你那里有扫把没？”
翠屏在隔壁应道：“有的，我用好了等会儿给你。”
沈玉没掺和她们，默默地打了盆水，把正屋的药柜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周云溪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忙活，心里头踏实了些。
徐校尉在旁边道：“周大夫，人送到了，我先去让他们准备您要的东西去了。等会儿军师那边会把护卫派过来，到时候我再带他们来见您。”
“有劳徐校尉了。”
徐校尉走了以后，周云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忙了一会儿。
两盏茶的功夫，几人就把屋子里面归置好了，还分好了房间。
几人再出来时，看着周云溪的眼神都变了。
不似刚刚茫然踌躇，有的甚至还有带着几分敬仰。
“周大夫，我们都安顿好了，您看有什么事要吩咐我们的？”沈玉上前一步问着。
她们几个刚刚在屋子里面商量过了，沈玉认字最多，得让她带着她们。
周云溪望着她，“有是有的，不过还不急，我这医馆里面还在添置东西。”
“丑话我先说在前头，给你们准备了这些东西，比大通铺里面好，那活肯定是要比大铺头里面累的。”
“等伤员来了，到时候得帮着清创、换药、熬药、洗衣裳，夜里说不定还得轮班守着。若是你们偷懒妨碍了病人的伤情，我可不会留面子。”
刘嫂子把胸脯一拍：“周大夫放心！我刘桂花生来就是干活的命，闲不住。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翠屏也赶紧点头：“民妇也是，什么活儿都能干，不怕累。”
沈玉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周大夫放心。”
周云溪看了她一眼：“沈玉，你念过书，认得字，往后医帐里的账目你来记。药材进出、银钱往来，一样一样记清楚，有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我。”
沈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里头带了些郑重：“民妇记住了。”
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徐校尉领着两个兵卒回来了。
二人是拖着板车过来的，板车上，被褥、白布、衣服、锅碗瓢盆油米面之类的东西都有。
=后头还跟着两个身量结实的汉子，穿着军服，腰里别着短刀，瞧着利落。
“周大夫，被褥和白布送来了，衣裳这边有现成的，我瞧了一眼她们的尺寸，挑的最小的，只能先凑合穿。这二位是军师拨过来的护卫，往后轮班守在医帐这边，听从您的吩咐。”
两个护卫上前给周云溪行了礼。
周云溪打量了两眼，见两人都生得老实敦厚，点了点头：“有劳二位了。”
赵大柱憨憨一笑：“周大夫客气，听您差遣。”
东西和人都安置妥当，夕阳渐渐垂。
周云溪嘱咐了几句，让她们早点歇着，明儿一早就过来教她们学包扎，处理伤口。
往外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妇人正围在板车上分衣裳，刘嫂子嗓门最大，拿着件青布衫往身上比划，笑得合不拢嘴。
周云溪是被那俩护卫送回家的，往回走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安排。
先立好规矩，再教怎么打下手清创。
那几个妇人里头，刘嫂子胆子大，翠屏手细，沈玉脑子清楚，正好各有所长。
她想着想着，脚步轻快了些。
想不到，自己还有当老师收学生的一天。
周云溪到家的时候，孟承安已经把饭做好了。
见她回了家，问她：“今日去军营里，怎么样？”
“还不错。”周云溪在他旁边蹲下来烤火，“挑了五个人，瞧着都不错。我明儿开始教。”
“多学一些，总能学会的。”
孟承安听罢，也安心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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