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雪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没有！二嫂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想出嫁？”周云溪把火钳搁下，转过身看着她，“你才十一，急什么？”
孟冬雪抬起头，又低下去：“村里的女孩子都是这样。十一二岁就开始相看人家了，十三四岁出嫁，十五六岁就当娘了。我要是再晚几年，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
周云溪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心里头堵得慌。她看过孟冬雪的课业，写得十分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不像厌学的模样。这丫头在孟家村长大，村里那些姑娘们的日子她从小看到大，十一二岁说亲、十三四岁出门子，在她眼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在周云溪看来，孟冬雪不是不喜欢上学堂，而是从小没人告诉过她，女孩子还可以走别的路。
周云溪认真道：“早饭我可以早些起来做，晚膳我也可以早点儿回家做。若是你真想帮忙料理家中的事务，可以跟先生请个假，早些回家。家里的炉子一直是热的，若是你们中午肚子饿了，吃些干粮，喝些热水可好？”
孟冬雪张了张嘴，没说话。
“冬雪，二嫂再问你一遍。如果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真的不想念书了，想留在家中，准备嫁人吗？”周云溪关切道。
孟冬雪抬起头，茫然的神情中有几分试探：“二嫂，我……”
“你只管说就是了。这里只有我，没有旁人。”
“冬雪，二嫂得告诉你。这世上男人靠不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才能帮自己。”
“可我二哥不是很好吗？”孟冬雪反问。她看二哥二嫂日子过得很好。
“你二哥是你二哥，别人是别人。冬雪，咱们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靠你二哥挣来的，是靠你二嫂我。若全家都靠你二哥，咱们家还在孟家村饿肚子呢。”
周云溪放缓了语气，“女子在这世上本就不易，若是要依附别人生活，便更加不容易。我不是说你二哥不好，而是想告诉你，你真的要把以后的日子，寄托在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男人身上？人心隔肚皮，信不得。”
孟冬雪低着头，好半天没吭声。
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照得她垂着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可我不念书，能做什么呢？”她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能做的事多了。”周云溪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你字写得好，算数也不差，往后要是愿意，可以来营帐帮我管药柜，记账目。再学些真本事，往后走到哪儿都饿不着。不比十一二岁就急着相看人家强？”
孟冬雪抬起头，眼睛里头有些亮，“营帐里的账目，我能管？”
“怎么不能？”周云溪拍了拍她的肩，“你当营帐里就管看病呢？药材进出、银钱往来，样样都得有人盯着。你人聪明，你要是有这个心思，回头我教你，你一下就学会了。”
“哪怕日后不在营帐里，去别的地方，在自己家中，也能记好账。”周云溪拍了拍她的手。
孟冬雪抿着嘴，想了想，点了点头。
“二嫂，我想念书。”她抬起头，眼里那点茫然散了，换成了认真的神色，“如果以后念书了能挣钱，我会好好念书。”
周云溪见状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这就对了。你才十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先把书念好，旁的事往后再说。嫁不嫁人的，等你见了世面，自己拿主意。到时候你要真想嫁，二嫂给你备嫁妆。你要是不想嫁，二嫂也不撵你走。”
孟冬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行了，回去睡吧。”周云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儿还得早起上学。”
孟冬雪起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云溪一眼：“二嫂，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云溪摆了摆手，“快去。”
孟冬雪走了以后，周云溪把炉子里里的火封好，才回了里屋。
孟承安正坐在凳子上等她，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通了？”
“说通了。”周云溪脱了鞋往床上一坐，“这丫头心思重，嘴上说不爱念书，其实就是怕给家里添负担。我跟她说了，等她学会认字念书，家里的账和我营帐里的账册都给她记，给她开工钱。”
孟承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冬雪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在孟家村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她从来不吭声，有一口吃的先紧着弟弟妹妹。我那时候在军营里回不来，家里全靠她撑着。”
“我知道。”周云溪把被子拉过来盖好，“懂事的孩子，更得替她打算。十一岁就想着嫁人，像什么话。”
孟承安他忽然道：“夫人，谢谢你。”
“又谢？”周云溪翻了个身，“你们兄妹俩今晚上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地谢。”
孟承安牵起了周云溪的手，很是认真。
“夫人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偿还了。”
周云溪瞪了他一眼，“你们是一家，我就不是一家了吗？我们是一家人，自然是要在一块解决问题的。”
孟承安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攥着她的手紧了紧，立马道歉：“夫人说的是，是我说错话了，对不住夫人。”
“本来就是你错了。”周云溪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往后别动不动就恩情恩情地挂在嘴上，听着生分。你养家糊口的时候没跟我算过账，我替家里打算打算，你也别跟我算。”
孟承安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忽然把人搂进了怀里，两只手伸手搭在她腰上。
周云溪被他搂着，轻拍了下他的胸膛，“别乱来，睡觉，明儿我还得早起去营里看院子呢。”
“嗯。”孟承安应了一声，可手没松。
周云溪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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