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周云溪把水壶搁下,“这位西羌公主,是怎么回事?”
孟承安嗓子还有些哑:“上个月,我在奉命在外巡逻,碰到一队西羌的人,被胡人围了起来。西羌和大乾通商久矣,那堆西羌人向我们求助,我们便帮了他们。当时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只当是寻常的西羌百姓。”
“然后过了几天,营里忽然给我升了百夫长。”孟承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救的人里有西羌的三公主。”
周云溪听到这里,把前后的事串了串,忽然问他,“你之前受的伤,跟救这位三公主有关吗?”
孟承安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孟承安是因为救了三公主才这么快升百夫长的。可偏偏又因为升了百夫长,被将军分了媳妇,误打误撞又坏了自己跟公主的姻缘。
如果不是她忽然冒出来,孟承安这会儿应该早成了西羌的驸马,锦衣玉食上了。
孟家的几个孩子也不会发愁吃不上饭,穿着破衣服了。
周云溪想明白了这一点,便问他,“承安,既然那位公主喜欢你,你……”
孟承安眉头拧得紧紧的,打断周云溪的话:“不可能!这是在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少奋斗几十年的事!
那公主的样貌不错,脾气又是个利落的。
如果人家公主要的是她,她说不定就心动了,可惜人家喜欢的是孟承安啊!
周云溪给孟承安倒了一碗水,搁在床边,没再提这事。
万一孟承安真心动了,要去娶那位公主,她又该如何呢?
孟承安闷声道:“我没想去,我从未喜欢过那位公主,救她也不是因为她是公主,只当她是普通西羌的百姓。”
“我知道了,承安,以后不提她了,便是她找来,我也不会答应她的。”
话是这么说的,可周云溪觉得这么公主定不会轻易放弃。
周云溪给孟承安看了看伤口,恢复的不错,没有发炎的症状。
她正想跟孟承安说几句家里的情况,门帘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小兵在门口喊了一声:“周云溪可在?军师那边请你去一趟,有话要问。”
周云溪手上一顿。
军师?是问她昨日刺客的事吧。
她来药房光顾着利娜那一出,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她低下头,心里飞快地转着。
刺客的事她没什么可隐瞒的,原主的身份摆在台面上,那二人确实是形迹可疑。
周云溪低着头想这些,落在孟承安眼里,似乎是有些害怕。
他开口宽慰:“军师大人最是宽容的,你放心去吧。”
周云溪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没解释。
孟承安自己心里也在转。
军师为何忽然来找周云溪?
莫不是跟西羌公主有关?
可他又觉得未必,军师大人军务繁忙,不会因为一个西羌公主上门要人这种小事,专程派人来喊周云溪问话。
他琢磨了一会儿,军师是派人来请的,不是派兵来押的,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若真犯了什么事,他都没资格在这里养病。
“你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军师大人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周云溪点了点头,站起来,冲门口应了一声:“来了。”
-
陆飞羽的帐子在中军大帐东侧,比别处安静些。
周云溪跟着一个护卫进去的时候,陆飞羽正坐在案后翻着一摞册子,铜灯的火苗映着他清瘦的面庞和那截短须,看上去十分威严。
陆飞羽没着急开口,他抬眸,先把周云溪打量了一遍。
一个普通女子,身形瘦弱,长得虽有几分姿色,但并非国色天香。
只是她进来以后不慌不忙的,目光平正,倒比平常姑娘大胆一些。
“见过军师大人!”周云溪行了个礼。
“你便是周云溪?”陆飞羽抬手对护卫摆了摆手,护卫退了出去。
周云溪站得笔直,道了声是。
“周氏,前日你在营外被人追杀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今日找你来,是想查清楚这件案子,你不要隐瞒,也别乱说。”陆飞羽把册子合上,推到手边。
周云溪点了点头,把那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她发现有人老是跟着自己,到自己跑到另一边的路上找巡逻呼救。
她讲得平实,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稍稍隐藏了自己的小动作。
陆飞羽听着,偶尔在册子上记一笔,便问她:“周家有什么仇人吗?”
这事周云溪还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原主一家被抄家一事另有隐情,至于到底是不是仇人,她也不清楚。
周云溪的回答陆飞羽倒不意外,一个闺阁女子不可能知道太多家中的事物。
不过,陆飞羽转了话锋:“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周云溪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跟我外祖学的,”
她语气自然而坦然,“我小时候跟娘亲去探望过外祖,在外祖家住了几年。他不肯教我太多,说女孩子家学这个没用,我就偷着看,东一点西一点地学了些皮毛,都是那时候看会的。后来回家以后,找了些医书看看,都是些野路子,上不得台面。”
“你说你只学了些皮毛,不通药理。”陆飞羽把册子重新翻开,拿笔在末页添了一行字,“可赵柄良说你治病救人的手段,连他都做不来。”
“赵大夫过奖了。”周云溪微微低了低头,“那天是没法子,赶鸭子上架。若是有办法,我也不必手忙脚乱忙了半天。”
陆飞羽看着她,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外祖是谁?”
周云溪心里一动,面上却没露。“我外祖姓汤,名鹤年,外祖说他曾入宫当御医。”
“那汤长瑞你可认识?”陆飞羽又问。
周云溪心里一咯噔。
她搜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实在是翻找不到这个人。
便老老实实道:“禀军师大人,我不认识这人。若也姓汤,许是跟我外祖一家沾亲带故?我外祖离开太医院以后,便在民间行医。家中亲戚不多,便是见过也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了,不记得了。”
陆飞羽没再追问,只是又看了她片刻。
这女子说话不急不缓的,答得滴水不漏,可越是这样,越是显得她不一般。
闺阁里养大的姑娘,乍一进军师帐子,被问话,哪个不是低着头绞着手指头、问一句答半句?
可听下面的人说起那日周云溪在校场上主动选人的事,陆飞羽觉得此人是个胆大的。
事实如何,得等京城那边的人回信才有消息。
陆飞羽没再说什么,把笔搁下,站起身。
“你回去吧。”他说,“这几日营中不太平,你出入小心些。若再有可疑的人跟着你,直接来营里报。”
周云溪应了一声,抬脚出了帐子。她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几十步开外,才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陆飞羽站在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把那册子重新翻开,在末页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笔:此女并非弱质女流,若查明身份,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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