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张权赶回忘忧山庄，第一时间便差人寻来了沈书砚，向她细细打听北地马家的底细。
沈书砚平日里博闻多识，可关于马家，她听过的也不过是坊间流传的那些大路传闻，没有半分能拿来布局的秘辛。
倒是有一桩旧事，张权此前全然不知，偏偏牵扯着当朝丞相司马家。
司马家的嫡长子司马兆，早年便一心想要扳倒马家。
前朝末年，司马纲上书告老还乡之前，司马兆就悄悄派了心腹亲信远赴北地，去搜集马家的罪证。
谁料那亲信从北地归来，刚见到司马兆，二话不说，抽刀便朝着他身上连刺三刀……
两刀扎在腹间，一刀砍在大腿，行刺完毕，那亲信当场横刀自尽。
三刀下去，司马兆就此落下终身残疾。
明眼人谁都清楚，这必然是马家在背后授意，是狠狠甩给司马家的一记警告。
可偏巧赶上司马纲的辞官奏疏被前朝天子准了，朝堂之上再无人愿意站出来为司马家主持公道。
曾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司马家，权势一落千丈。
所谓的故旧门生，在司马家失势之后，避之唯恐不及。
往日的风光，到头来只成了一句天大的笑话。
马家的嚣张，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司马阖家三十余口启程离京那日，马成龙竟亲自带人出城拦在官道之上。
当着沿途无数围观百姓的面，当众折辱司马纲父子，口出狂言。
说只要司马兆的夫人柳明月陪他去林间走一趟，他便出面游说天子，恢复司马兆的官职。
这是刻入骨髓的羞辱。
谁都晓得司马纲性子倔得像头犟驴，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官职忍下这般奇耻大辱。
老头也是个狠人，听罢这话，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司马纲倒是并无大碍，没多久便醒转过来。
可本就身负重伤的司马兆气得三尸神暴跳，在马车里拼命挣扎，想要冲出去和马成龙拼命。
身子一动，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衣料不停往外渗。
自那一日之后，司马兆便一直是残血模样，整个人缠绵病榻，萎顿不堪，十二个时辰里，倒有十个时辰躺着动弹不得。
“马成龙。”
张权坐在石桌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幽幽，低声感慨，“欺人实在太甚，便是那恶霸马奎尔，也不过如此了。”
沉思片刻，他立刻扬声吩咐下去：“派人去北地打探，把马成龙那座庄园里所有人的底细都给我摸清楚，庄子里有几口人，每个人的喜好脾性，事无巨细。”
“就算是马夫几日骑一次马、下人平日里几时去茅厕、他那些小妾每月的时日，全都给我查得明明白白，一丝都不能漏。”
……
张权素来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他打定主意要对付谁，便一定要动手。
任凭前路千难万险，风雨横阻，说了要做，就绝不会半途而废，这是他立身的信条。
只是马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连根拔除。
正当他暂时找不到稳妥突破口的时候，山庄门外，来了一位身着儒袍的胖子。
来人自报家门，名叫吴世杰，尚书省右丞，从四品。
山庄公堂之内，小胖子慢悠悠端起茶杯，时不时呷上一口，一副闲适自在、悠哉游哉的模样。
张权拎着马鞭，刚从后衙走出来，瞧见这人，不由得暗自诧异。
吴世杰看着也就三十上下，一张脸圆滚滚的，像发好的面团。
别瞧他其貌不扬，却是尚书省的从四品。
同为从四品，放在不同衙署，分量天差地别。
九寺的官员调入六部，算得上高升。
六部官员调去尚书省，大多只是平调，甚至算得上贬降。
可若是尚书省的官员外放至六部，至少品级往上提一级。
若是去九寺，十有八九直接坐主官、次官的位置。
尚书省和工部，本就是朝中两处最特殊的衙署。
尚书省是升官快车道，工部则是摆烂养老的好去处。
想出人头地、步步高升，人人都削尖脑袋往尚书省挤。
只想混日子安稳度日，工部便是不二之选。
丞相府麾下的官吏，个个都称得上精英，要么家世雄厚，要么本事过人。
内部的竞争更是残酷激烈，不少日后坐镇一方的封疆大吏，都是从尚书省走出去的。
一句话，想在尚书省立足，别的都好说，唯独不能没有真本事。
吴世杰年纪轻轻便能坐到尚书省右丞的位置，足以见得能耐非同一般。
换作其他衙署，能拿到从四品的，大多已是年近四十。
“小弟吴世杰，见过张兄。”
吴世杰站起身，对着张权拱手行礼。
张权依礼回了一礼，心底越发诧异。
对方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年纪，明明自己比他小上不少，却主动称他一声兄长，自唤小弟，不用本官、愚弟，姿态放得极低。
“吴大人深夜到访……”
夜色早已沉下，这人没穿官服，趁着夜里过来，张权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
“小弟深夜登门打扰，多有冒昧，还望张兄海涵。”
吴世杰脸上始终挂着笑眯眯的神情，仿佛无论遇上何事，都是这般温和模样，“小弟前来，一来是知会，二来是问询。”
张权抬眼：“知会什么？”
“司马老大人命小弟前来，助张兄一臂之力。”
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张权的预料，他微微颔首：“那又是要问询什么？”
“往后行事若是遇上阻碍，小弟可以从中帮衬一二。”
“坐。”
张权绕过胖嘟嘟的吴世杰，干脆一跃坐到宽大的书案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我不认识你，从前也没听过你的名字。”
吴世杰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杯中茶水，低头，在平整的桌案上，慢慢写下一个字。
张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开口问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张兄但讲无妨。”
“这屋子里面，还有旁人吗？”
吴世杰轻轻摇头。
张权眉头一皱，又追问：“你确定，除了你我二人，再没有其他人？”
吴世杰左右转头，四下打量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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