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景治殿的朱红门槛，台阶下方，一道窈窕身影正缓步拾级而上。
张权抬眼一瞥，目光顿时顿住。
女子一袭素白纱裙裹着修长身段，料子轻薄柔顺，衬得身形纤秾合度。
乌黑如云的长发没有繁复珠钗堆砌，只取一根银丝带松松挽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顺着颈侧垂落。
相隔尚有一段距离，看不清她眉眼细部。
可单单这一副身段，连同从容缓步的姿态，便自带一股雍容华贵的气韵，叫人一眼难忘。
张权心底飞快打起算盘，暗自猜测对方的来路，在心中挨个排除。
首先定然不是后宫妃嫔。
景治殿毗邻皇宫西南二门，离后宫宫苑足足隔了两里多地。
按宫里规矩，后妃绝不能随意走到这片区域，更何况她这身装束自在松散，全然没有宫妃礼服的规制。
再者也不会是朝中官员，本朝律法，尚无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
更不可能是太后，太后年岁摆在那里，绝不可能这般年轻。
若是秦铭的姐妹也说不通，天子那几位姐妹早被他打发去南疆，和当地土人一处，跳草裙舞去了。
至于公主，秦铭膝下仅有长阳一女，一直长在外地，从来不曾回京。
一轮排除下来，张权心里有了定论……自己并不认识这位女子。
他正要往外走，女子沿台阶上行，两人路径交错，免不了要在台阶这处碰面。
距离一点点拉近，张权看得愈发清楚。
女子瞧着约莫三十二三，细看又似只有二十七八，肌肤养护得极好。
一张脸生得极美，皓白如雪的面皮上晕着一层淡淡的胭红。
一双眸子亮得像深夜寒空里的星子。
只是眸光冷冷清清，明艳之中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气。
这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和仲孙无霜不一样。
无霜看着像一块万年寒冰，内里却是一团烈火，真要是热起来，连张权都招架不住。
眼前这人，是从骨血里往外渗着凉意，容貌、身姿、眼神，处处都冷，冷得旁人不敢长久对视。
她个子很高，估摸着有七尺有余，放在这个世道里，比大半男子都要挺拔。
薄唇勾勒出一道浅淡的弧，星目含寒，腰肢纤细，体态风情动人。
云鬓轻挽，玉簪斜簪，只一眼，张权心头都莫名微微一哆嗦。
他下意识拿她和杨柳依对比。
杨柳依是规规矩矩的世家大家闺秀，温婉内敛，端庄柔和。
而眼前这位，是实打实的御姐风姿，是全然不一样的味道。
女子先前未曾见过张权，张权也从未见过她。
待到两人相距还有十步左右，女子停下脚步。
这里是皇宫禁地，规矩森严，张权依礼垂着头，脚步未停，微微偏过身子，打算隔着半尺的距离侧身错身而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一缕幽香飘入鼻尖。
香气馥郁却不浓腻，淡雅绵长，吸入肺腑之间，恍惚间似有繁花随风翩跹，暗香缠人。
香气若有若无，清妙得很，一瞬间勾起了张权前世的记忆。
那味道像极了他从前闻过的一款名香，有人唤它 Florida Water，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六神。
这熟悉的香气让张权稍稍失神，身体先于思绪，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四目相撞。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紧绷，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滞感。
“这位公子，可是千户张公子？”
女子率先开口，音色清泠，尾音裹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是很有辨识度的御姐音。
张权脑子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这种声线，向来只有两个极端。
“是我。”
张权站稳身子，抬眼回道，“不知夫人是？”
“柳明月。”
女子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起伏，“当朝丞相，是我岳翁。”
张权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司马老登的儿媳，是别人的妻子。
转念一想，对方本就是司马纲那边的人，算是自己的对头，更该避嫌，万万不能生出别的心思，得好好保持距离。
“原来是嫂夫人。”
张权面上浮起一层分寸刚好的笑意，拱手行礼，态度不热络，却也不失礼数。
“嫂夫人？”
柳明月眉峰一蹙，鄙夷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你，方才唤我嫂夫人？”
“是啊，有什么不妥？” 张权有些疑惑。
柳明月一声冷嗤：“你配吗！”
张权当场愣住，眨了眨眼：“不是吧，这可是皇宫禁地，光天化日之下……”
柳明月闻言愣了片刻，半晌才品出这话里藏着的歧义。
脸颊唰地泛起一层绯红，又羞又气：“你这登徒子！我的意思是，你不配这般称呼我！”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权摊了摊手，语气漫不经心，“若是连我都不配的话，那怕不是你自身的问题，有空不妨寻个大夫好好瞧一瞧。”
“你……”
柳明月哪里料到，皇宫之中，居然有这般胆大妄为、口舌刁钻之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纤纤细指抬起来，指着张权。
“往后，不许再踏足司马府半步，不知死活的东西。”
“往后？” 张权也冷笑一声，嘴皮子不饶人，“做梦，半老徐娘，谁稀罕往你府上凑。”
说完，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径直向着宫外走去，照旧迈着他那标志性的螃蟹步。
身后，一道目光锐利如刀锋，牢牢钉在他的后背。
张权清晰感受得到那道带着怒火的视线，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心里暗自腹诽。
真是莫名其妙，七仙女来大姨妈，说发作就发作。
不就是前几日把她老丈人接连气晕两回？
有话不能好好说，上来就咄咄逼人。
柳明月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微微发颤，花枝乱颤，盯着张权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为何自家岳丈会被这人接连气到晕厥。
短短几句交谈，一共才六句话，她莫名被这人绕着占了三次口头便宜，还被他挖苦了两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张权也不例外。
柳明月生得极美，美艳得惊心动魄，恰好是他最偏爱的年岁。
成熟通透，知性从容，懂得体恤旁人……
三十上下，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候。
可惜了，她是丞相司马纲家的人，立场天然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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