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到国库钱粮监管,秦铭本来兴致颇高。
可等张权说起,打算派锦衣卫不定期进驻户部,核查钱粮开销。
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心头火气直往上涌,险些当场发作骂人。
只是这火气,他还没法借着这件事斥责张权。
秦铭心里透亮,若是真能把国库银两的花销盯紧,每年定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可这么干,等于硬生生削掉户部大半权柄。
户部上下必然拼死反弹,其余各衙署也会心生惶恐,接连跳出来阻挠。
这么多年,各部衙门花钱早已形成惯例,银子到手,怎么开销全由自家说了算。
凭空冒出一队锦衣卫盯着账册,查每一笔银钱去向,各部官员如何能忍?
在他们眼里,花的是国库公帑,又不是锦衣卫自家私产,凭什么受人管束。
这便是大靖的难处,也是秦铭身为帝王的无奈。
有些法子明明利国利民,道理上全然没错,偏偏不能推行。
天子清楚此事是好事,却不敢贸然动手。
道理站在张权这边,秦铭没法拿这件事斥责他,只能另寻说辞发难。
秦铭当即嚷嚷起来,要以天子身份,召集山庄的东家会议,弹劾张权,怪罪他不经过全体东家商议,私自关停忘忧山庄。
这提议听着公允,可惜刚说出口,直接被大股东张权一票否决。
张权冷笑一声,背着手看着秦铭:“董事局里,除了你天家父子二人,剩下的全是我的人……陛下,你拿什么跟我斗?”
霸道的话说完,张权转身便要走,临走丢下一句:“我没空耗在亲自下场科考这种琐事上,太忙,这事作罢。”
秦铭被怼得哇哇大叫,眼睁睁看着张权走远。
直到张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秦铭才扯着嗓子怒吼:“有本事你回来!老子弄死你个***!”
骂了半晌,秦铭转头看向太子秦麒,一脸茫然:“麒儿,你和张权来往更多,你说说,何为股东?”
“大约就是占有山庄份子的东家。” 秦麒斟酌着答道。
“那为何董事局里面全是他的人?”
“这……儿臣答不上来。” 秦麒也说不清其中门道。
秦铭一拍大腿,愤愤不平:“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他怎敢如此张狂!那何为董事?”
“想来……是能够拿主意做决断之人。”
“那你老子我算不算董事?”
秦麒轻轻摇头。在他心里,父皇算不上董事,甚至算不上很 “懂事”。
人家平白分给他们父子两成份子,父皇还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计较得失。
“张权,张权啊张权。”
秦铭眯起双眼,语气阴森,“早晚有一日,朕至少要拿到五成份子,你给朕等着!”
一旁侍立的齐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现如今只占两成份子,太子就常被陛下念叨。
若是真拿到五成,太子怕是要被折腾惨了。
不光齐三,秦麒也涨红了脸,暗自觉得自家父皇脸皮着实太厚。
秦麒连忙出声提醒:“父皇,张权今日入宫,是所为何事?”
秦铭长叹一口气:“还能是什么大事,明日科考。”
秦麒一愣,他自然记得科考的事,可方才张权从头到尾,只提了一句,压根没细说筹划。
他见父皇闭口不言,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这便是天家父子二人的智慧之处。
一旦他全然信任一人,便会给予极大的自主权,不会事事追问细节。
唯有事情办砸之后,他才会出面训话。
张权,便是天家父子最信任之人。
秦铭心底给了张权两次试错机会。
第一次办砸,只当是运气不济,不多追问,不加苛责。
第二次失手,便是行事方略出了问题,届时再令他自省反思。
直到第三次出事,秦铭才会细细过问始末,给出对策或是提出反驳。
到如今,张权一次差错都未曾出过。
故而科考这件大事,秦铭索性放手,任由张权放手施为。
就算闹出天大的乱子,有他这个皇帝兜底。
秦铭心里清楚,自己并非无所不能的真龙天子,不过是坐在龙椅上的凡人。
自身有所短板并无大碍,放手任用有本事的人,不外行指挥内行,只看最终结果即可。
张权今日入宫,本就是提前通禀一声。
每逢要办大事,他都会进宫给天子打个预防针,意思就是,接下来大概率要掀起风波,陛下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出了皇宫,沈书砚与金发材一文一武,立于前方等候。
身后,是五十名经过金发材连日特训的锦衣卫。
这批人里,大半是金发材从山庄庄户挑选出来的退役老兵与山野猎户,余下一部分,是东宫调拨过来的禁卫。
说起锦衣卫,先前建制简陋,不算上张权这个千户,也就两个人。
一个太子秦麒,常年挂名。
另一个便是金发材,整日在外奔走,几乎把锦衣卫摆在明面上。
往日所谓锦衣卫差事,大多是宫中禁卫临时客串。
但眼前这五十人不再是临时充数,是正经编入锦衣卫的人手。
这事还要往前说,早前金发材传信入宫,锦衣卫终于能真正立起来。
众人俸禄,不用国库承担,全由张权,以山庄东家的身份包揽。
秦铭父子本就是一毛不拔的性子,一听不用朝廷出钱,当即调拨一批宫中禁卫归入锦衣卫名下。
父子二人私下还暗自窃喜,捡着个冤大头。
既扩充锦衣卫人手,国库不用出半分薪俸,一举三得。
闲话暂且按下。
这几日,张权重新规整锦衣卫的编制、官职称呼,连服饰也一并定下。
他足足花了两日夜,参照前世记忆里明代锦衣卫的样式修改,裁成暗红色,剪裁修身利落,不单看着体面,上阵拔刀行事也十分便捷。
张权抬眼,目光扫过面前五十名肃立的锦衣卫,高声开口:“今日,便是要一改科考积弊,此番行事,必然会引来无数人怨恨非议。”
“可这便是你我之使命,是幸,亦是磨难,我辈义不容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何惧人言!”
五十人眼神灼灼,紧紧握住腰间刀柄。
“百户朱开山!即刻前往国子监,领取步营半卫虎符。”
“得令!”
“百户陈光德!赶赴兵部,面见兵部左侍郎,传陛下口谕,调弓马营出城,护卫通往忘忧山庄的两条官道。”
“得令!”
“百户朱兴德!去往刑部,拜见刑部左侍郎陈永志,传天子口谕,率军出城,驻守忘忧山庄。”
“凡应试考生,不遵科考新规、喧哗闹事、擅自离队者,直接剔除科考名册,押入京兆府大牢,待科考结束再行发落!”
“得令!”
“百户杨满山!前往京兆府传我号令,只留官吏与十二名衙役留守府衙。”
“其余差役,尽数带上水火棍、囚车,封锁国子监、城西考场通往城门的要道,所有行人,一律绕行广胜坊,胆敢违抗者,直接押入囚车!”
“得令!”
张权大手一挥:“其余人,随我动身!”
五十人齐声应和,声震长街:“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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