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冯太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只当这是第二轮考校,若是回答得不好,往后再难有出头的机会。
可张权确实只是随口问问。
冯太白不敢贸然答话,仿佛自己一生的机遇就攥在这一次回答之中,片刻抉择,便能定前路。
“问你话呢。”
张权在冯太白眼前挥了挥手,“困了?”
冯太白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那就定高价,只卖给番商!”
张权面露无奈:“你这想法就蠢了,这般做,岂不是厚待外邦,薄待本国百姓?”
“一旦传出去,激起民怨,咱们山庄都要被读书人喷得体无完肤。”
冯太白如遭雷击,只觉得距离建功立业的大门越来越远。
“门下…… 门下愚钝,思虑不周,辜负东家栽培。”
话音落下,冯太白直接跪倒在地,脸色一片灰白。
张权看得一脸茫然:“你昨晚背着我偷偷吃螺旋丸了?说话做事怎么这般拧巴?”
说着,张权抬脚轻轻碰了碰冯太白的腿:“快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这样,你把那个乞颜什么的叫来,我亲自和他谈。”
冯太白起身,心中的挫败感久久散不去,只能低声应了一声是。
张权正要挥手打发冯太白去忙活,猛地想起,下午还要去寒门书院管一帮孩子们呢。
“算了,小白,这桩生意交由你和他谈。
去告诉乞颜那家伙,这件事全权由你做主,价格,你来定。”
冯太白愣在原地,下一瞬,整张脸涨得通红,双拳紧紧攥起,声音激动得几乎像要哭出来一般大喊:“恩主这般信任门下!门下…… 门下若是辜负这份托付,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张权一脸茫然。
古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小子莫不是昨夜喝了酒,到现在酒意还没散?
看着冯太白激动的模样,张权没有多想,挥挥手就让他离开。
“神经病。”
张权小声嘟囔一句,转身回屋更换衣衫。
冯太白辞别越王府之后,连马都不愿骑,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拳头死死攥紧,迟迟不肯松开,满心都是感动。
恩主竟然把这么大的差事全权托付给自己,若是办砸了,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恩主!
烈日炎炎,冯太白一边赶路,一边苦苦思索。
酒价不能太低,定价太低,对方大批量买走转手倒卖,白白叫番商占了巨大的便宜。可价钱又不能太高,价码太夸张,反倒不如供给京内酒肆客栈,赚本国的银子。
翻来覆去琢磨,冯太白只觉得满心无助,孤单又彷徨。
他寻了一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低头看着地上来回奔忙的蚂蚁,陷入长久苦思。
足足小半个时辰,冯太白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若是恩主仅仅想要赚钱,大可直接定下银钱价格,何必把定价权全权交给他?
莫非这桩生意,根本不是为了银两?
越想,冯太白双眼越是明亮,如同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没错,恩主拥有陶朱公一般的生财本事,若是一心求财,犯不着这般大费周章。
既然不为银钱,那所求之物必然另有他物。
番商除了珠宝矿石,还贩运一样要紧东西……马匹!
草原盛产良马,而大靖内,最缺的便是上等战马。
想到这里,冯太白猛地站起身,拔腿疯跑,直奔醉云阁。
说来也巧,乞颜利哏堎此刻正坐在醉云阁门外的轿子里等候消息。
见冯太白匆匆赶回,当即迈步走入阁内。
冯太白正在内间整理衣物,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双眼发亮,几乎是低吼出声:“酒换马!二十坛…… 不,五坛酒,换一匹上等草原战马!”
乞颜利哏堎当场傻眼,在心里面快速盘算了一遍盈亏,脸色瞬间发黑,转身就打算走人。
简直是漫天开价,和明抢没有两样。
他只觉得自己的智商被狠狠羞辱,想要转身离开,双脚却像是钉在地上一般,半步都挪不动。
想要保全自己的部族,只能依靠烈酒拉拢更多大部落,促成联盟。
他又想起草原手下侍卫喝过将军烈之后说的话,只要能长期喝上这酒,就算是去刺杀大靖天子,也甘愿。
乞颜利哏堎粗喘两口粗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三十坛,一匹战马!”
冯太白:“六坛!”
乞颜利哏堎:“二十五坛?”
冯太白:“五坛!”
乞颜利哏堎:“二十三坛?”
冯太白:“六坛!”
乞颜利哏堎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你到底换不换!”
冯太白寸步不让:“五坛!”
“我……”
乞颜利哏堎红着眼嘶吼,“十坛一匹,能换咱们就成交,不然我立刻就走!”
冯太白:“六坛!”
乞颜利哏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连道三声好,转身便往外走。
冯太白目光紧紧锁定乞颜利哏堎的背影,一直盯着。
确认对方真的踏出店门,才 “噗通” 一声,重重坐在木凳上,一阵头晕目眩,心里凉了半截。
谁料片刻之后,已经离去的乞颜利哏堎又探进脑袋,脸上挤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十坛?”
冯太白一咬牙:“五坛!”
“你真是我祖宗!”
乞颜利哏堎气急败坏冲进屋子,双目赤红,吼道,“六坛,就六坛!你若是再坚持五坛,我今日就死在你这醉云阁!”
冯太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六坛。”
乞颜利哏堎也一屁股坐落在木凳上,喘着粗气问道:“每月,你这边能供给多少?”
“掌柜每月,能吃下多少?”
乞颜利哏堎深吸一口气:“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你要多少,我便能酿多少。”
二人对视片刻,相视一笑,彼此心中都清楚这笔交易背后藏着的盘算,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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