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酒坊里,张权、冯太白、鲁鱼还有阿石几人全都聚在此处。
冯太白站在一排泥封的酒坛跟前,眼中发亮,难掩激动,转头朝着张权高声汇报:“东家,成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目光扫过去,眼前只有一个个封着黄泥的酒坛,哪里见半分酒水。
张权开口问道:“酒呢?”
冯太白伸手指向身前这几排坛子:“都在这里面。”
他上前动手,挨个敲掉坛口的泥封。
坛盖一掀开,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四散飘开,填满了整个酒坊。
众人定睛一看,坛里的酒颜色各不相同,有澄澈透亮如同白水的,有暗红温润的,还有混着细碎花瓣的花酿。
几人的神色不由得跟着一变。
冯太白取来粗瓷碗,挨个舀出浅浅一碗,递到众人手里尝味。
张权接过碗抿了一口,他本就对酒没多少喜好。
在他看来,天底下的酒大差不差,无非就是白酒烈、红酒醇这点区别。
鲁鱼却是个懂酒的老行家,只浅浅抿上一口,闭上眼睛细品片刻。
再睁开眼时,满眼惊叹,对着这几款酒赞不绝口。
有一口入喉,烈火直烧胸腹,浑身瞬间发热的烈酒。
也有滋味柔和、清甜温润,就连孩童浅尝几口也无妨的清酒。
还有色泽嫣红,据说常饮可滋养气色的红酒。
另有混入各类干花炮制,能调养身子的花酒。
几人轮番尝过一遍,鲁鱼对着冯太白连连夸赞,直说这手艺实在难得。
张权瞧得出来,这几坛酒品质皆是上等,心里却生出疑惑,开口问冯太白:“你手里握着这般好方子,先前为何不靠酿酒谋生?”
冯太白苦笑着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无尽的怅然:“家中常年供我读书,家底几乎掏空……哪里还有多余银钱置办酒坊、采买粮食。”
“这祖传的酿酒方子,也只能安安稳稳藏在家里,当个纸上秘方罢了……我无数次望着方子叹气,空有手艺,却连一口发酵的粮都买不起。”
张权闻言心中感慨……
古往今来,多少民间绝妙手艺,都是这般,只因没钱置办家当,最后慢慢失传。
他稍作停顿,继续问道:“这几种酒,原先都叫什么名字?”
冯太白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酸涩:“只是祖传手艺,祖上只知酿酒,不曾特地取名……东家见识广博,不妨由您来命名。”
张权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那款烈性十足的,便叫将军烈。”
冯太白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微微发颤,激动拱手:“烈火入喉,后劲绵长,恰似将士上阵杀敌,越战越勇!将军烈,这名再好不过!”
张权接着往下定名,清酒就叫雪花酿;红色那款,唤作女儿红;混着花瓣的花酒,就叫百岁山。
名字一一敲定,张权看向冯太白,当众宣布提拔:“从今日起,你便是山庄总管事。”
“往后山庄大小营生、人员调度,全权交由你来打理。”
这话入耳,冯太白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之前张权出钱救治他病重老父,待他恩同再造,如今又愿意把整个山庄的营生托付给自己。
这哪里只是给一口饭吃,是把天大的信任交到他手上。
他喉头滚动两下,一句话都险些说不完整,膝盖重重一弯,“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恩公!”
冯太白声音哽咽,鼻尖通红,“太白祖上世代守着这份秘方,一辈子困在贫寒之中,从来无人愿意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您不仅救我老父性命,还肯如此信重,委以总管事大任!太白此生,定拼尽全力打理山庄营生,不负您的知遇之恩,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
鲁鱼和阿石在一旁看着,也不由动容。
张权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来:“快起来,不必行这么大礼。我信你的本事,好好做事就够……咱们这酒,往后就是山庄源源不断的进项之一了。”
冯太白被扶起身,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眼神无比坚定,牢牢记下这番嘱托。
醉云阁,京城新开的酒铺,背后东家正是忘忧山庄。
此刻醉云阁内,冯太白换上一身宽松得体的常服,立在柜台之后,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不得不说张权眼光毒辣,当初一眼便瞧出冯太白是难得的人才。
冯太白经书科考或许没能走通,可经商的眼光与手腕,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他先是带上几款新酒的样品,跑遍京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用的是小份赠酒试饮的法子。
各家酒楼掌柜亲口尝过滋味,二话不说,当场就定下订单。
冯太白的聪慧正在此处。
山庄酒坊才是根基,京中这些酒楼,说到底只是帮着酒水打响名气的渠道。
他没有一次性把上百坛酒一股脑尽数卖出,而是限量供货,酒楼卖完一批,他才再送下一批。
这般操作之下,各家掌柜想要多拿到货,自然拼了命向食客举荐。
一来二去,京城里喜好饮酒的人,几乎全都听说了将军烈、雪花酿这几款好酒。
“冯掌柜。”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体态肥胖的商贾迈步进门,对着冯太白拱手,满脸堆笑:“咱们又见面了。”
冯太白抬眼一看,脸上那套应付寻常客人的客套笑意,顿时多了几分郑重。
来人大腹便便,一身锦缎华服,一动身子,脸上肥肉跟着微微晃动。
“乞颜掌柜。”
冯太白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亲手为这胖子沏上一杯热茶。
乞颜并非汉家姓氏,乃是西境番部的大族。
来人名唤乞颜利艮堎,在京城番商圈子里名头极大。
凡是进京做买卖的西境番商,行事都要看他几分脸色。
先前京城大户家里用的沙盐,就连送入皇宫的贡盐,经手之人便是他。
这群番商并非大靖子民,可手中蕴藏的能量不容小觑。
有钱能使鬼推磨,番商别的东西不多,唯独金银充足。
京城里不知多少达官显贵,甘愿做这些番商的推手,为他们奔走办事。
乞颜利艮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店内陈列的酒坛,笑着开口:“冯掌柜,今日我登门,不为别的。”
“听闻你家这将军烈烈性醇厚,女儿红温润香甜,还有雪花酿与花酒百岁山,四款佳酿,风靡京城。”
冯太白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乞颜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哈哈哈,京城如今谁不谈醉云阁的新酒。”
乞颜利艮堎抚了抚肚子,眼中精光一闪,“我想做这几款酒的西境总商。”
“日后西境所有部族、市集售卖这四种酒,全都由我一人经手。冯掌柜只管把酒源源不断送来,价钱好商量,银子绝不拖欠。”
“我一次性可以先定下两百坛将军烈,其余三种各一百坛。”
冯太白心头一震。
这单子体量极大,若是应下,酒坊的产量都要连夜加赶。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
西境路途遥远,运粮运酒路途艰险,而且和番商打交道牵扯甚广,京中不少官员都和乞颜家勾连,利弊难料。
他不敢擅自拍板。
“乞颜掌柜,您这份订单分量太重。”
冯太白拱手,“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要书信传回忘忧山庄,禀报山长张大人,待大人定夺之后,我再给掌柜答复。”
乞颜利艮堎也不意外,哈哈大笑:“理应如此。我不急,静候冯掌柜佳音。”
“只是还望冯掌柜多多美言,这笔生意,对你我双方,都是天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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