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秦玄坐在轿子里，困得不停打哈欠。
天还没完全亮，齐六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动身出宫，前往寒门书院求学。
秦玄倒谈不上有多抗拒，能离开死气沉沉的皇宫，他心里其实挺欢喜。
长年待在宫里，身边要么是一味奉承讨好的太监宫女，要么就是板着脸、动辄训斥的授课大儒。
如今出了宫，好歹能见到些新鲜面孔。
先前听齐六说起，这书院乃是张权在山庄所开办，秦玄心里更是多了几分期待。
朝野上下都说张权深得皇爷爷和父王赏识，他倒想亲眼瞧瞧，这人莫非真长了三头六臂，和寻常臣子不一样。
可轿子离书院越来越近，齐六随口补了一句，书院掌事的是姜尚。
秦玄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生无可恋。
姜尚是什么人？
那是性子刚硬，看不惯事情，就连他皇爷爷、太子父王都敢当面直言训斥的狠角色。
收拾他这个皇太孙后辈，还不是轻轻松松。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留在宫里，姜尚要训他；回宫面圣，皇爷爷要罚；见到父王，免不了一顿斥责。
横竖躲不过，秦玄索性破罐子破摔，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轿子停在书院门前，秦玄下轿一眼就看见姜尚负手立在院前的小石拱桥上，神色肃穆。
秦玄虽贵为皇太孙，平日里挨姜尚训诫早已习惯，半点架子都不敢端。
连忙快步上前，老老实实躬身行礼，开口喊道：“姜师傅。”
姜尚淡淡 “嗯” 了一声，脸上满是不情愿。
昨夜才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知晓天家打算把皇太孙送过来读书。
打心底来说，姜尚并不乐意。
他怕皇太孙身份特殊，搅乱书院学风，拖累那三十二个寒门孩童。
“殿下入学一事，陛下信中已经写明。”
姜尚目光扫过齐六身后跟着的护卫与几名小太监，语气生硬，“进了寒门书院，殿下便要和其余学子一般，凡事自力更生。”
“这些随行闲杂人等都回去，书院内衣食日用，自有安排。”
齐六连忙挥手，示意身后一众随从退下，随即上前陪着笑脸：“辛苦姜大人。”
“不知书院张大人身在何处？陛下有几句话，吩咐老奴转告给他。”
姜尚眼底掠过一丝思量：“有事和老夫说便足矣，等见到山长，我自会代为转达。”
一眼便能看出姜尚有心护着张权。
他还以为是陛下打算嘱托张权私下特殊照拂秦玄，怕张权左右为难，索性打算先问清楚，直接回绝。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齐六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来，“如今京中不少读书人非议，说张大人这个山长有名无实。”
“恰逢重启科考，陛下打算让张大人参加乡试。若是能拿出好名次，自然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口舌。”
“让张权参加科举？”
姜尚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件事，沉默片刻，暗自琢磨张权怕是没功夫钻研经义。
他皱起眉头：“山长整日忙着打理书院诸多杂事，怕是抽不出多少时间温习课业。”
“老奴只是代为传陛下口谕，如何抉择，全凭张大人自己。”
齐六笑着说道，“凭张大人的才学，参加乡试想来手到擒来，轻而易举。”
“好，见到山长，老夫会如实转告。”
说完，姜尚朝秦玄招了招手：“过来，随我进院。”
秦玄蔫蔫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姜尚身后。
齐六还有不少叮嘱的话没说完，可姜尚压根没有邀他进书院看一看的意思，他也只能作罢。
齐六站在原地，心里左右为难。
直接回宫复命，可书院里面什么样，他半点不清楚。
若是陛下、太子追问细节，他无从回话。
贸然进去，又怕惹得姜尚动怒斥责。
一个小太监凑上前，愤愤不平低声开口：“姜大人架子也太大了，就这么把公公您晾在外头……”
话音未落，齐六一巴掌狠狠扇过去，厉声呵斥：“再敢胡乱嚼舌根，撕烂你的嘴！”
小太监捂着嘴，慌忙退到一旁。
齐六冷哼一声，心中满是无奈。
换作别的书院，他身为东宫近侍，一到地方必会被奉为上宾。
可这里是寒门书院，主事之人是姜尚。
在姜尚眼里，别说他一个东宫近侍，就算是天子身边的亲信，也未必能给几分情面。
齐六心里清楚，姜尚不是针对他这个阉人，是谁来都不会刻意迁就。
正发愁的时候，金发材从书院里面走了出来。
齐六连忙上前，细细询问书院近况。
此前金发材派人送进宫的书信只是简略一提，写得并不详尽。
得知书院已经步入正轨，齐六又反复叮嘱，务必护好皇太孙的安全。
金发材早有安排，不少东宫禁卫伪装成山庄杂役，混在书院里打杂值守。
有意思的是，张权清楚这批杂役的真实身份，给他们开的薪俸只有一文钱，愿意留下便留，不愿来便离开。
另一边，秦玄跟着姜尚走进启文堂，办了一场极简的入学仪式。
换上一身普通学子穿的粗布衣衫，额头点上朱砂，连正式的拜师礼都省去，就算正式入学。
看得出来，姜尚对他本就没抱多大期待。
秦玄本身是有经学底子的，跟着这群孩童一同研读《三字经》，多少有些浪费功夫。
可姜尚本就不情愿收下他，哪里会单独给他开小灶。
就这样，秦玄捧着书本，踏入启文堂，和一众寒门孩童一起诵读《三字经》。
授课的是墨石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中气十足，引经据典，讲得妙趣横生，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笑意。
一堂课听下来，秦玄渐渐入了神。
对比皇宫里那些只会照本宣科，逼着死记硬背的老儒，墨石先生讲课鲜活有趣，完全是两样感受。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课业便结束了。
三十二个孩童一拥而上，围在墨石先生身边，七嘴八舌提问，惹得墨石先生开怀大笑。
魏士贤走进启文堂，朝秦玄招了招手。
二人走出屋子，魏士贤把木盆、木碗等日常用具交到秦玄手上。
秦玄看着手里粗笨的木器具，眉头紧紧皱起。
魏士贤简单自我介绍，随后逐条讲解书院学规……何时起身，何时上课，何时做操。
所有人都要自己叠被褥、收拾居所，不许使唤旁人代劳。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秦玄，眉头越锁越紧。
当听闻要和其余学子同住一间屋舍时，再也压不住心底的不快。
“要和贱民同吃同住？”
秦玄冷笑一声，“笑话，你可知孤乃是何……”
话还没说完，一道清瘦身影直接站到他面前。姜尚面色冰冷，手里铁戒尺已经抽出半截。
“有劳先生告知。”
秦玄立刻转向魏士贤微微拱手，“学生知晓了。”
姜尚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方才转身走开。
秦玄下意识望向书院大门，心底猛地冒出一个念头，真想转身拔腿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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