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老者刚一踏入院门,张业德一行人脸色骤然大变。
而张权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姜尚连同其余四位老者,半点世人想象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模样都没有,一路说说笑笑缓步走来。
你一句打趣,我一句埋汰,互相调侃不停。
一路走来,几人当真诠释了何为目中无人。
途经张业德这数十名读书人身边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完全没将这群人放在眼里。
张业德虽是京中有名的大儒,可比起姜尚,还差着很远的层次。
见到姜尚现身,他眼底藏着几分不甘,却依旧老老实实拱手行礼:“姜老大人,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姜尚连目光都没分给对方半分,径直往前走。
张业德手僵在半空,老脸涨得通红,难堪至极。
一旁其余的读书人,无论认不认得姜尚,见状全都纷纷躬身拱手,神色谦卑,上前问安。
姜尚全然无视这一群人,径直走到张权身前。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士贤、陈陶渊身后那三十二名小学子身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转头环顾四周崭新规整的屋舍,久久沉默不语,看得出来,这眼前的一切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寒门书院,山长……”
姜尚从宽大的衣袖里摸出一把老旧戒尺,一把塞进张权手中,“你张权,当之无愧!”
这戒尺是铁铸的,表面布满锈迹,尺身刻着两个小字……寒山。
这把戒尺陪伴姜尚走过大半辈子,正是他年少求学之地留下的旧物。
张权一时不懂其中深意,下意识伸手接住。
恰在此时,辰时已至,悠远厚重的钟声缓缓响起,在整个书院里回荡开来。
钟声落定,姜尚转过身,对着一众学子,中气十足高声喊道:“正衣冠!”
姜尚身侧,一名须发雪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站到孩子们面前,朗声诵读:“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一众小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先正衣冠,而后方能治学问道。”
老者脸上漾起温和笑意,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其中一个孩童的小脑袋,“老夫墨石,从今往后,便是你们的先生。”
院内轰然一声,张业德那边一群人彻底炸开,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一个身形胖乎乎的老者缓步走到学子面前,手抚长须一笑:“六礼束修,往后再补也无妨……你们彼此互相躬身一礼,这拜师礼,便算是成了。”
另一位精气神十足的老者朗声大笑:“好你个离竹老儿!先生可不止你一人……净手净心这一环,便交给我林中狂生来主持!”
这人自报名号一出,围观的读书人一片惊呼。
就连魏士贤、陈陶渊二人,都满眼震撼,呆呆望着来人。
“肃静!既然是来观礼,何故喧哗。”
最后一名皮肤黝黑的老汉狠狠瞪了这群吵嚷的读书人一眼。
迈步走到孩子们身前,手中捏着一支朱砂笔,“老夫比不上这几位老儿,没有那么多虚名,不过教导你们这些娃娃还算得心应手。”
“往后,你们唤老夫八马先生便可,稍后,由我为你们点朱砂,启智慧。”
“八马先生”
四个字传入耳中,在场所有读书人皆是大惊失色,如同白日撞见鬼神一般。
除了张业德,益弘新在内的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深深躬身拱手,谦卑得几乎要埋进泥土里。
一眼便能看得明白,这四位老者,一位比一位名头响亮,大到方才前来寻衅的这群读书人,心神俱震。
张权一头雾水,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书砚,低声好奇问道:“这几位老头是什么来头?”
他们这帮人里,也就沈书砚出身国子监,能和这些文人墨客扯上关系。
沈书砚目光来回在几位老者脸上扫视,脸上只剩苦笑。
张权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乔冉:“问你话呢。”
沈书砚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谁能想到,这小小的寒门书院,居然……”
沈书砚神色复杂,卡在半句,半天说不出下文,仿佛亲眼见到了世间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张权催促:“快说,我最烦别人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回师父,墨石先生本名周先骅,出身琼州周家……前朝之时,周家世代为史官,记载帝王言行。”
“前朝殇帝残暴无道,墨石先生以死进谏,一头撞碎御花园里殇帝最心爱的龙雕。”
“殇帝震怒,要将他五马分尸,满朝文武听闻此事,全都跪在大殿之上拼死求情,殇帝这才改判,将他发配边关。”
“本朝立国之后,陛下多次下旨征辟他入朝为官,却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张权看向身形瘦高的墨石先生,心中肃然起敬。
这老头,当真是刚烈无比。
沈书砚抬手指向那名胖乎乎的老者,继续说道:“这位离竹先生,名满天下,声望甚至不输朝中姜大人。”
“当真?那我怎么从没听过他的事迹?”
“离竹先生曾是邻国帝师,致仕之后游历四方……一次在偏远地方讲学,被叛乱蛮夷掳走。”
“谁料不到一年,那些蛮夷部族主动进入斐国边境,开口皆是汉话,行汉家礼仪,自认邻国子民。”
“世人所说‘一贤可降十万蛮’,讲的便是离竹先生……邻国国君想要重赏,他却推辞不受,之后便杳无踪迹,谁能料到,今日竟被姜老请到这寒门书院!”
张权不由得张大嘴巴,满心惊叹。
沦为俘虏,身陷蛮夷之地一年,最后硬生生把一整个部族教化归降。
这般事迹,就算是话本网文,都不敢这么写。
沈书砚接着低声介绍剩下两位老者。
自称林中狂生的便是闻道鸣,诗词两道皆是绝顶,随手一篇诗词便能价值千贯,皇宫华光殿之内,还悬挂着他三幅作品。
最后那位黑瘦的,便是八马先生,名号听着粗陋,本人却是风雅至极。
朝中众多文官,都曾拜入他门下求学。
琴棋书画,但凡沾得上雅字的技艺,无一不精,且全都修炼至大成境界。
这四位老者,要么隐居世外,要么早已辞官归隐,全都是名震天下的大儒。
谁能想到,竟全都被姜老大人劝说,来到这小小的寒门书院。
再看方才气势汹汹上门找茬的张业德一行人,年长之人满面通红,年轻读书人看着五位老者,眼神如同小迷弟见到毕生偶像一般,满眼崇敬。
此刻这群人,别说继续提旁听、挑刺找茬,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不少人满眼羡慕地望着那些还有些惶恐的小学子,恨不得自己也能拜入寒门书院,得这五位名动天下的大儒亲自教导。
别的暂且不论,单单师承这五位,日后行走世间,所有人都要高看三分。
方才这群人打着观礼的幌子上门寻衅,如今只能乖乖退到两侧。
就连张业德心里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留下来观礼,只能远远站在一旁,不敢靠得太近。
若是贸然上前,反倒落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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