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权的身影刚彻底走出御书房，殿内氛围瞬间一变。
方才还一唱一和、死死惦记着山庄股份的父子俩，立马收起了那副锱铢必较的守财奴模样。
神色收敛，褪去戏谑，满脸正色，开始认认真真商议起朝堂正事。
秦铭眸光沉沉，看向身侧的秦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慎重：“麒儿，这张权，当真有你此前说得那般逆天夸张？”
秦麒闻言，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虚言。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巴掌，候在御书房外的内侍齐六闻声，立刻端着一方精致的黑漆托盘躬身入内。
托盘之上，四样物件整齐摆放，赫然是雪白香皂、整张纯白宣纸、一支崭新铅笔，还有一把造型精巧、不同于寻常制式的短柄手弩。
秦麒上前一步，指着托盘里的物件，逐一沉声介绍：“父亲，这几样皆是忘忧山庄产出的奇物。”
“这香皂您此前已然见过，洁净润肤、便捷好用，一旦大规模流传天下，能惠及万千寻常百姓，改变世人千年的清洁方式。”
“还有这白纸与铅笔，不过是山庄一处不起眼的小作坊，每日便能量产上千张白纸、数百支铅笔。”
“以往白纸珍贵，唯有世家权贵、文人雅士方能享用，若是全面推广，天下寒门学子、寻常孩童，人人都能买得起、用得上，读书治学的门槛，将被彻底拉低。”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手弩之上，语气愈发凝重：“至于这手弩，山庄目前尚未开设作坊量产，但依儿臣看来，其制作工艺并不算太过繁杂。”
“可它的射程、精准度、便捷度，远超军中寻常弓箭，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秦铭本就是军武出身，半生戎马，眼光毒辣犀利，一眼就盯住了最为关键的军武之物……手弩。
他俯身抬手，轻轻将那把手弩取过，入手微凉，轻重适宜，握持感极佳。
熟稔地扣上弓弦，卡紧机括，对准一旁的实木房柱，指尖轻扣扳机。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响起，快得让人肉眼难辨。
短小的箭矢瞬息而出，狠狠钉在粗壮的房柱之上，箭尾震颤不休，箭头深入木柱，足足入木三分，力道骇人。
秦铭双目骤亮，忍不住低声惊叹：“好强的威力！”
他把玩着手弩，越看越是心惊，连连感慨：“此物最绝妙的便是省力，无需全程紧绷弓弦，提前扣弦上膛，静候时机即可。”
“哪怕是气力弱小的妇孺孩童，也能轻松操作、精准击发……若是能批量打造，普及装配到军中，我大靖将士战力必将暴涨，沙场对敌，定然无往不利！”
良久，秦铭才缓缓放下手弩，心绪平复些许，悠悠长叹一声。
“罢了。”
“用一个已然心灰意冷、执意归隐的国子监祭酒姜尚，换来一个身怀无数奇物、能造福家国、革新朝局的张权，这笔买卖，终究是不亏。”
话音落下，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补充了一句：“更何况，还能稳稳拿到忘忧山庄两成份子，算是意外之喜。”
一提起山庄股份，秦麒顿时脸颊微热，莫名有些臊得慌。
不敢再多提钱财之事，连忙刻意转移话题，正色说道：“父亲，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如今工部半数官员落马空缺，朝堂政务运转阻滞，各处工程、民生事宜无人督办，当务之急，是尽快补齐工部的官员空缺，稳住朝堂根基。”
秦铭闻言，指尖轻轻在玉石御案上缓缓磕碰，节奏不急不缓，眉眼微蹙，似在深思熟虑。
片刻后，他眸光一凝，缓缓开口：“为父倒是有一个主意。”
秦麒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半步，追问：“父亲有何良策？”
秦铭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暗藏颠覆朝局的魄力：“算不得什么万全良策，只是我们此前就商议好的……科考。”
听到科考两个字，秦麒瞳孔猛地一缩。
旁人不知其中利害，可他身为皇子，熟读朝野旧事，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牵扯的是十余年前一桩无人再敢轻易提起的朝堂旧案。
前朝原本一直设有科考。
凭才取士，不问出身，让无数寒门学子有了登天之路。
只是先帝晚年年迈昏聩，朝堂权柄旁落，科考制度便硬生生被彻底废止。
而这件事的始末渊源，恰好便与如今辞官归隐山庄的姜尚息息相关。
当年姜尚风华正茂，一举高中前朝状元，名动天下。
他出身寒门，深知底层百姓无书可读、无学可进的苦楚。
高中状元之后，便立下宏愿，想要推行女学，广开蒙学。
让天下寻常百姓子弟皆可读书识字、明理知礼。
可这番济世之心，却是实打实动了天下世家的根本蛋糕。
世家立足百年、世代显贵，靠的便是垄断学识、把持仕途、愚弄百姓。
若是天下万民皆能读书识字，人人明事理、知律法，世家再也不能随意糊弄、欺压、压榨底层百姓。
他们代代相传的特权，便会不攻自破。
利益受损的世家大族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当即暗中联手、层层作祟。
他们四处罗织罪名、造谣构陷，拼命打压姜尚。
硬生生将他普及教化、万民读书的宏图大业彻底搅黄。
不止如此，为了杀鸡儆猴、永绝后患，一众世家步步紧逼。
逼迫先帝下旨，当众削去姜尚的状元功名，抹去其科考出身，让一代绝世才子蒙冤受辱。
也正是借着打压姜尚的这股东风，世家趁机大肆抨击科考。
污蔑科考乱政祸朝、滋生乱象，不断游说先帝。
年迈的先帝耳根发软、忌惮世家势力，最终下旨废黜科考，延续数朝的取士制度，就此断绝。
自此之后，朝堂仕途尽数被世家把持，寒门无路、学子无门，天下治学教化的公道，整整沉寂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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