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原本是崖州当地的山民,一辈子靠着开山采石过日子,老实本分,力气极大。
可去年崖州天降暴雨,连日不停,山洪暴发,山下农田尽数被淹,颗粒无收。
偏偏他常年采石的山体又突发塌方,一行人彻底丢了营生。
家里田地绝收、手上没了活计。
一夜之间,好好的山民尽数沦为流民。
为了活下去,阿旺带着同乡众人一路辗转,从崖州徒步赶到岚城。
又从岚城一路奔波奔赴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万幸最后在皇庄落脚,得了张权收留庇佑。
这群崖州山民个个身强力壮、吃苦耐劳。
当初修建皇庄、搭建忘忧山庄时,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出力,实打实立下了不少功劳。
等到山庄彻底落成,张权也曾体恤众人,特意开口告知他们……
如今崖州洪涝灾害已然平息,愿意回乡重建家园的,只管报备户籍,山庄全额出钱,送大家返乡安居。
阿旺和村里众人仔细商量过后,全都打消了回乡的念头。
回去之后一切归零,重建家园辛苦劳累不说,往后日子依旧清贫难熬。
不如留在山庄做庄户,管吃管住,日子安稳,每月还能稳稳领到三两月钱。
这等日子,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要知道在崖州开山采石,日日拼死拼活、风吹日晒,一天最多也就五十文钱。
勤恳整月忙活,到手都未必有二两银子,还时时冒着塌方受伤的风险。
比起现在,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旺生得眉目干净、身形周正,为人机灵懂事、眼力十足,被山庄管事翠萍一眼看中,让他做了伴游小厮。
除去每月固定三两工钱,他还能额外拿到三成服务提成。
起初阿旺根本不敢奢望提成能拿多少,只想着踏踏实实干活,安分守己,对得起东家给的安稳工钱就足够了。
可自从陛下元日寿宴过后,山庄正式开业,日日宾客爆满。
来的全是京城世家权贵、王公子弟。
阿旺每接待一波客人,单单提成就有几百文入账。
他嘴甜会来事、察言观色极快,很讨那些世家公子喜欢,时常还能拿到不少打赏。
客人随手赏赐的碎银,一次都有一二两之多。
而且张权早有规矩,所有客人赏钱全归小厮自己,无需上缴。
从前挣扎在温饱线上、朝不保夕的流民,如今月月有工钱、时常有赏钱,日子越来越红火,越来越有盼头。
阿旺心里,对张权、对山庄满是感激。
这一日,天色晴好,阿旺早早换上山庄统一的规整小厮服饰,身姿挺拔,立在山庄门口值守迎客。
没过多久,远处一辆装饰精致、富丽堂皇的马车缓缓驶来,气度不凡。
阿旺眼力极准,待人极其稳妥,马车刚稳稳停住,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立在车旁,态度恭敬至极:“恭迎老爷驾临忘忧山庄。”
车帘掀开,一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步走下马车,看着约莫五六十岁高龄,气质儒雅却自带威严。
阿旺心里微微诧异。
这些日子来山庄游玩的,大多是年少世家公子、权贵子弟,风流恣意,像这般年纪的老者属实少见。
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半点不敢怠慢,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微微躬身,抬手虚扶,方便老者借力下车。
这位专程前来山庄的老者,正是国子监祭酒,姜尚。
待姜尚站稳身形,阿旺立刻按照山庄规矩,例行询问:“老爷,您是想先泡澡放松、听曲消遣,还是先用膳歇息?”
姜尚微微一怔,看了眼眼前陌生的小厮,知晓今日值守的并非元日寿宴那一批人。
也不多问,一边抬步往山庄内里走去,一边淡淡开口:“不必刻意安排,先随便逛逛。”
“是,老爷随我来。”
阿旺立刻落后半步贴身随行,熟稔无比地介绍山庄景致、各处玩乐项目、特色服务。
只是多说几句之后,他便敏锐察觉到,这位老者神色淡漠、眉头微蹙,明显不喜喧闹聒噪。
阿旺立刻收住话头,不再多言赘述,只在必要之时简单介绍关键景致,全程谨言慎行、分寸拿捏得当。
他心里越发奇怪。
寻常客人进了山庄,个个兴致勃勃,满心惦记泡澡、听曲、美食、消遣玩乐。
唯独这位老者,专挑清静雅致的地方走,哪里人少往哪里钻,半点没有游玩享乐的心思。
两人慢悠悠逛了许久,姜尚忽然脚步一顿,停在林间小道之上。
不等他开口询问,阿旺已然十分机灵,轻声介绍道:“老爷,再往前便是山庄庄户居住的院落,没有游玩景致了。”
姜尚闻言皱眉,本打算转身折返。
耳朵微动,却忽然听到一阵整齐清朗的诵读声,随即止步问道:“什么声音?”
阿旺侧耳细听,瞬间了然,连忙解释:“是庄里孩童读书的声音,若是惊扰到老爷清静,还望老爷海涵。”
姜尚顿时面露诧异,追问一句:“你们这山庄之内,还设了私塾讲学?”
“算不上正经私塾。”
阿旺老实回话,“咱们山庄庄户人数众多,家家户户都有孩童,东家心善,便将所有孩子集中起来,统一教他们读书识字、明理知礼。”
这话一出,姜尚整个人彻底怔住,心中震撼不已。
他当即抬步,循着读书声往前走去,沉声吩咐:“带我过去看看。”
阿旺连忙上前阻拦,苦口劝道:“老爷,前边都是庄户居所,简陋朴素,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您还是回头逛逛观景雅处吧。”
姜尚态度坚决,执意上前:“无妨,我只远远看上一眼……若是你们东家怪罪,只管让他来找我便是。”
阿旺拗不过他,只能乖乖跟上引路。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间整洁的学堂屋外。
屋内整整齐齐坐着数十名孩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不过五六岁。
个个坐姿端正、神色认真,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清脆悦耳。
姜尚目光一扫,瞬间瞳孔微缩,惊声问道:“你们这里,女子孩童也能入学堂读书?”
他一路走来,见过无数世家、官府学堂,从来都是男子专属读书,女子绝无入学资格。
万万没想到,一个民间山庄的蒙学,竟能容纳女童读书识字。
阿旺理所当然地点头回话:“东家说了,学问不分男女,达者为师,巾帼亦能不让须眉。”
“好!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
姜尚连连点头称赞,心底好感大增,随即静静伫立屋外,细听片刻孩童诵读之声,又开口问道:“这些孩子,如今读的是何典籍?”
“是三字经。”阿旺答道。
姜尚从未听过此名,疑惑追问:“何为三字经?”
阿旺一时被问住,挠了挠头,有些支支吾吾:“就是小孩子平日里念的书本,字句简单、通俗易懂,读起来朗朗上口。”
说完,他试着随口念出两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姜尚浑身一震,脱口惊道:“竟是绝佳蒙学典籍!”
他心中震撼,又往前凑近几步,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屋内,随即又是一愣。
只见每一名孩童的桌案之上,都平整铺着一张崭新洁白的上等宣纸。
人人手中握着一支模样古怪、似笔非笔的物件,低头认真书写练字。
姜尚眉头紧锁,满心不解,转头问道:“这般多的上好宣纸,珍贵难得,你们东家竟舍得拿来给寻常孩童启蒙练字?未免太过奢靡浪费。”
此前他一直以为张权挥霍无度、暴殄天物,用上好宣纸随意浪费,心中多有诟病。
阿旺闻言忍不住笑了,连忙解释:“老爷说笑了,这宣纸在咱们山庄一点都不贵,更不算稀罕……山庄自有工坊,一日便能造出数千张,产量极大,根本用不完。”
听闻此话,姜尚心中豁然开朗,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他一直误会张权了。
此前听闻传言,以为张权肆意挥霍名贵宣纸、奢靡无度,如今才知晓,人家根本不是浪费,是自家工坊自产自足、产量惊人,宣纸本就储量充足、不值溢价。
心中对张权的偏见与诟病,瞬间消散大半。
随即他又指向孩童手中的古怪物件,再度发问:“那孩子们手中似笔非笔的东西,又是何物?”
“这叫铅笔。”阿旺答道。
“何为铅笔?”
这下阿旺彻底答不上来了,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知道是山庄工坊新出的物件,写字顺滑、好用便捷,具体原理、来历全然不懂。
姜尚见状心中了然,知道问一个伴游小厮也问不出深浅。
他当即不再多问,转头看向阿旺,语气郑重:“带我去见你们东家张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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