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抵达全新整改完毕的戏院台前。
王柏夏老毛病又犯了，故作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刻意吸引全场注意力。
“还好，还好，今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鲁鱼脑子一热，傻乎乎顺势开口追问：“大人为何这般说？”
张权抬手捂脸，彻底无语，服了这耿直老头。
“既然鲁老先生诚心相问，那本官便不藏拙了。”
王柏夏抬手指向眼前宽大的戏台木台，神色正色，故作高深。
“营造一道，层级分明……初窥门径者，能修殿宇；入门精进者，善筑厅堂；登峰造极者，方能驾驭簇角大梁，以小见大，藏巧于拙。”
鲁鱼闻言两眼发亮，连连附和：“说得极是！极是！越是宏大殿宇越好修建，规制统一、格局方正。”
“唯独厅堂楼阁最为考究，基浅角深、棱角错落，最难拿捏，尤其是这簇角大梁的工艺，最是考验匠人功底！”
见鲁鱼果真能接上两句内行话，王柏夏不仅没有收敛，反倒愈发傲慢，直接出声打断，带着几分戏谑轻视。
“那本官倒想问问老先生，您的手艺，是初窥门径，堪堪入门，还是已然登峰造极？”
鲁鱼为人憨厚老实，不懂圆滑藏拙，乐呵呵直言道：“老朽深耕营造数十年，早已登峰造极，好些年了。”
话音落下，周遭细碎的窃笑声此起彼伏。
在场百官无人不心生戏谑，若是鲁鱼自谦堪堪入门，众人尚且不会多言。
偏偏他被王柏夏几番敲打埋汰，看不出局势风向。
不懂文雅谈吐，还当众大言不惭吹嘘自己登峰造极，属实憨得离谱。
天子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张权，眼底满是无奈与疑惑。
这般看着憨厚愚钝、不懂变通的老匠人，你到底是怎么放心将偌大一座山庄交付于他，更是敢将近千流民匠人尽数交由他打理？
此前，群臣对鲁鱼尚有几分认可。
知晓他能被张权从刑部大牢捞出、委以重任，必然身怀真本事。
忘忧山庄落成之后，精妙格局、雅致景致，更是让众人笃定此人手艺顶尖。
可今日王柏夏一番高谈阔论、层层剖析。
众人这才恍然，先前皆是外行看热闹，如今才算见得内行门道……合着鲁鱼的本事，根本不值一提。
王柏夏彻底蹬鼻子上脸，嘴上挂着虚心请教的名头，实则句句埋汰、处处打压。
他再度一指戏台木台，开始大肆批判。
“本官为何庆幸今日晴空万里？只因这座戏台，形同虚设、弊病百出，根本不堪大用。”
“何为弊病？核心只在一字……水！”
“此戏台并非隔音不佳，而是格局拢音……山庄两侧配楼低矮，边角亭楼斜对戏台后方，一旦天降暴雨，漫天雨声会尽数被格局收拢，灌入戏台内外，喧嚣不止，根本无法设宴观戏。”
“扰民尚是小事，安危才是大忌！戏台表层雕琢的圆润木梁，看着精致华贵，实则早已外蚀受损。”
“常年烈日暴晒，木料水分流失、干枯变形，质地极燥，遇火即燃；若是遭遇暴雨冲刷，干湿骤变，木梁极易崩裂坍塌！”
说到此处，王柏夏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侧的张权，眼神意味深长，暗含警告。
在场群臣闻言，神色尽数剧变。
原来这看似恢弘精致的戏台，竟是一座暗藏隐患的危楼！
今日天子寿诞在此设宴，稍有不慎，便是喜事变丧事，大祸临头！
一番危言耸听的言论落地，满朝文武纷纷交口称赞，直呼大开眼界。
没想到土木营造之术，竟藏着这般深奥的门道。
王柏夏顺势飘飘然，大肆吹嘘，直言建房造楼不过是匠人小道。
他早年曾奉命开山拓路、凿山通渠，连巍峨大山都能尽数打通，区区楼台亭阁，根本不值一提。
随后他又扯出风水格局的论调，一众世家官员纷纷主动邀约，恳请他日后移步自家府邸，帮忙勘验风水、规避吉凶。
短短片刻，王柏夏顺利打通朝堂人脉，心底暗自狂喜，直呼今日之行，不虚此行。
他是春风得意、名利双收，可天子秦铭心底却暗暗犯起了嘀咕。
这生日宴到底还能不能好好办？
听王柏夏说得凶险万分，处处是隐患、步步有危机，别宴席吃到一半，头顶梁柱骤然坍塌，酿成大祸。
太子也被这番说辞彻底唬住，凑到秦铭身侧，低声劝谏：“父皇，此处不甚安稳，不如改在屋外设宴，稳妥一些。”
显而易见，这位东宫小二，也满心惶恐，生怕被塌落的梁柱砸中。
可就在全场人心惶惶、尽信王柏夏之时，一直憨笑陪侍、默不作声的鲁鱼，忽然开口了。
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小心翼翼的谦卑模样，脸上依旧挂着随和笑意。
可那双原本浑浊暗沉的老眼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清亮锐利的锋芒。
你装够了，忽悠够了，接下来，该轮到老夫了。
“老朽方才听得入神，险些忘了请教。敢问大人，身居何职？”
“本官王柏夏，现任工部右侍郎。”
群臣闻言尽数无语。
方才自我介绍数次，满场人尽皆知，这鲁鱼是年纪大了耳背，还是故意装傻？
“工部？”
鲁鱼先是故作错愕，随即眉头死死皱起，语气带着十足的诧异与嘲讽。
“就你？”
短短两字落下，全场喧嚣尽数消散，无论方才说话与否、发笑与否，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鲁鱼转头看向一旁尚且懵圈的张权，语气认真无比。
“他若是能坐稳工部右侍郎的位置，那我孙儿，也能当。”
张权脑子彻底没转过弯，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孙儿不是才六岁吗？”
“我说的不是天儿。”
张权微微一愣：“那是哪个？”
鲁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四岁那个。”
张权：“……”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