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主宅，灯火彻夜通明。
连日筹措银两、四处拆借银钱，整个周家上下紧绷到了极致。
直至今日，终于彻底完成交割，将张权手中那批数万石粮米尽数吃下，悉数转运至城外周家专属粮仓封存。
厅堂之内，周宾端坐主位，神色紧绷，指尖微微颤抖，眼底却藏着极致的亢奋。
忙活数日，赌上一切，成败在此一举。
管家躬身入内，神色复杂，沉声汇报：“老爷，张大人手中粮米，已全数交割完毕，尽数存入城外粮仓，清点无误。”
周宾猛地抬头，呼吸微促，迫不及待开口追问：“共计耗银多少？”
此话落下，管家瞬间面露难色，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踌躇良久，才压低声音，苦涩回话：“老爷……此番溢价五成收粮，开销太过恐怖。”
“周家积攒百年的商事基业、库房存银，几乎尽数掏空……为了凑齐尾款，属下还不得已，向京城各大钱庄拆借了数万两白银。”
“余下银两，已是预留备用，只为等候户部开仓，届时动用族中特殊人脉渠道，暗中吃下官仓放粮，彻底锁死京中所有粮源。”
一字一句，字字沉重。
这一场收购，周家相当于赌上了百年家底，倾尽所有，不留半点退路。
周宾闻言，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胸口剧烈起伏。
巨额亏空、满身负债压在肩头。
可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渐渐浮现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狂热笑意。
他双拳紧握，眼神赤红，低声喃喃自语：“值！太值了！”
“只要再等户部开仓，吃下官粮，京中内外所有粮源尽数握在我周家手中！”
“到时候京中粮价由我一手掌控，高低贵贱，全凭我心意！”
“眼前这些花销、这些负债、这些掏空的基业，用不了多久，便能成倍、十倍百倍的尽数赚回！”
“届时我在族中地位，再无人可以撼动！”
他已然彻底被垄断暴利的欲望冲昏头脑，满心都是登顶掌控、权财在手的美梦。
可他癫狂的笑意尚未彻底绽开，一道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闯入厅堂。
下人面色惨白、汗流浃背，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吼禀报。
“老爷！大事不好！出大事了！”
周宾脸色一沉，厉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何事喧哗？”
下人跪地喘息，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与颤抖：“回老爷！京城外围，突然涌入海量粮船！”
“一夜之间，城外码头凭空多出巨额存粮，数目极其恐怖，足足……足足近两百万石！”
轰！
宛若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周宾头顶！
周宾浑身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癫狂笑意瞬间僵死，血色飞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两百万石！
这等恐怖体量，足以颠覆整个京畿粮市！
若是这批粮食彻底流入市面，粮价必定断崖式崩塌。
他倾尽家底高价囤下的存粮，瞬间就会变成无人问津的烫手山芋！
周宾嗓音发颤，慌忙追问：“粮源从何而来？是哪里调来的粮？快！立刻派人去查！能不能抢先出手，把这批粮尽数收购！”
下人匍匐在地，连连摇头，语气绝望：“属下查了！来路不明，无人知晓是何方粮商、何处官府调运，封锁极严，根本查不到源头！”
一旁的管家早已面如死灰，此刻艰难吞了口口水，颤声补刀：“老爷……来不及了。”
“咱们如今库银空空、负债累累，所有现金流尽数砸进了之前的收粮之中，根本再无半分余力，吃下这两百万石巨量粮米。”
“别说收购，就连后续拆借的银两，都快要无力偿还。”
“而且……咱们还预留银两，等着吃官仓放粮，如今根本没钱再兜底！”
一句句实话，彻底击碎周宾所有幻想。
前有巨额负债压身，后有海量新粮入市，前路断绝，后路崩塌。
接连的噩耗层层叠加，彻底击溃了周宾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身形一晃，踉跄后退两步，险些当场栽倒，整个人瞬间萎靡不振，一蹶不振。
厅堂之内死寂沉沉，绝望的气息笼罩全场。
就在此时，一道沉闷厚重、带着无尽怒意的拐杖杵地声，由远及近，声声震耳。
“咚……咚……咚……”
苍老却凌厉的呵斥声随之响起：“周宾！你干的好事！”
只见一道年迈佝偻的身影，拄着乌木拐杖，在一众仆人的搀扶下，怒气冲冲踏入厅堂。
来人正是周宾的叔父，当朝周家现任家主……周礼。
他年迈苍老，却执掌周家所有核心权柄，城府极深、手段狠厉。
周礼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住周宾，眼底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周身威压恐怖至极。
周宾浑身发冷，心底彻底慌了。
自知闯下滔天大祸，根本不敢有半分隐瞒。
连忙躬身跪地，将自己偶遇张权、私下缔约、溢价购粮、赌尽周家基业的全盘计划，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尽数道出。
“叔父，侄儿知错！侄儿本意是想借官仓放粮之风，垄断京市、抬高粮价，为家族牟利，稳固自家地位，绝无二心！”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周礼气得浑身颤抖、须发皆颤，两眼一黑，老迈的身躯剧烈摇晃，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厥过去。
百年周家基业，险些被这侄儿一朝败尽！
良久，周礼强行稳住心神，咬牙沉声吩咐：“来人！速速入朝打探！查清楚，户部到底有没有开仓放粮的政令！”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可世事终究残酷。
不过短短半晌时间，外出打探的族人飞速折返，脸色惨白，带回了最致命的消息。
“家主！查清楚了！户部从未拟过放粮奏折，朝堂从未下过开仓圣旨！”
“所谓户部开仓放粮，自始至终，只是坊间流言，无半点官文依据！”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所有的赌局、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倾尽家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周宾大脑一片空白，胸口怒火直冲头顶，无尽的悔恨与愤怒彻底吞噬心神，他猛地捶地嘶吼，双目赤红：“张权！竖子误我！”
与此同时，厅堂正中，周礼缓缓抬起拐杖，狠狠重杵在地！
“砰！”
巨响震彻满堂，地砖微裂。
周礼眼底杀意凛冽，字字咬牙切齿，声音沙哑冰冷，透着不死不休的狠厉。
“好一个锦衣卫千户，好一个张权！”
“你敢设局吞我周家基业，断我周家命脉！”
“既然你执意要与我周家不死不休，那老夫……便陪你好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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