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剖析,张权彻底了然。
看似一场风雅诗会,实则是七大世家精心布置的一场名利棋局。
名利尽是诱饵,收揽人心、巩固权势才是真正的目的。
想通此节,张权非但没有退却,眼底反而掠过一抹锐利的锋芒。
世家想借文坛造势洗白、收拢人才?
那自己便顺势入局。
他不仅要拿下这二十万两救命巨款,填平所有基建缺口。
还要当着全京城文人、百姓的面,打碎世家营造的虚假盛世风雅,撕开朱门浮华下的腐朽不堪。
既赚走世家搜刮的民脂民膏,又挫其声望、扬己风骨,一举两得。
“既然是世家送上门的银子,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张权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秦麒看着他从容自信的模样,轻笑一声:“你倒是胆大。”
“此番诗赛,云集天下才子,世家更是暗中扶持了不少种子选手,群雄逐鹿,想要夺魁,绝非易事。”
张权一句“群雄逐鹿,我方为魁”,语气清淡却底气万钧。
秦麒闻言摇头失笑,并未当真,只当他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意气之言。
在世人眼中,张权擅断案、懂权谋、心思缜密、手段凌厉。
唯独与“文坛才子”四字毫无干系。
二人又闲谈片刻,秦麒便起身离去。
次日一早,京城文坛骤然炸开一则消息,迅速传遍大街小巷、士林茶馆。
辞官御史张权,决意参加中秋柳河诗魁大赛,角逐二十万两白银天价彩头。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轻视。
京城各大茶肆酒楼,无数文人墨客、世子书生聚在一起,句句讥讽,无人看好。
“张权?那个查案不留情、铁血冷峻的张御史?”
“可笑至极!此人素来以办案酷厉闻名朝堂,凭的是胆识与心机,何曾有过半分文采名声?”
“朝堂之上从无他赋诗撰文的记载,一介办案俗吏,也敢涉足文坛诗赛?”
“你们忘了?他本是寒门出身,无根无凭,无师承、无门第、无文坛长辈提携,半路起身,只懂实务权谋,不通风雅笔墨。”
流言蜚语层层叠加,很快形成统一论调。
七大世家麾下的一众子弟,更是纷纷放话,言语轻蔑至极。
“一个只会刑名律法的武夫俗吏,终日与案卷罪囚打交道,满身烟火戾气,不配与我等士林才子同台争魁。”
“二十万两巨款,乃是我世家筹设的文坛盛事彩头,本就是留给名门雅士、书香子弟的机缘,早已是内定之局,他一个寒门弃官,也敢痴心妄想?”
“不自量力,纯属哗众取宠,自取其辱罢了。”
全城上下,几乎无人看好张权。
在所有人眼里,他参赛不是逐魁,只是绝境之下病急乱投医,妄图博一丝侥幸的笑话罢了。
就在满城嘲讽愈演愈烈之时,别院门外传来轻浅叩门声。
杨柳依如约登门。
她一身素色衣裙,干净素雅,手中捧着规整的商事契约与一叠沉甸甸的银票,身姿清雅,缓步走入厅堂。
依旧是那副恪守本分、恭敬有礼的丫鬟姿态。
“先生,三日未到,府中已将五万两纹银尽数备齐……银票、入股契约在此,先生可当面核验,无误便可落笔立约。”
她将契约与银票轻轻置于案上,条理清晰、分寸得体,事事周全无可挑剔。
张权伸手拿起银票粗略清点,数额分毫不差,随即快速阅览契约条文。
上面清楚写明少师府五万两实银入股、永久两成干股、共担盈亏、绝不干涉经营诸事,权责分明,公允合规。
他心中微定,提笔落字,按下手印,正式敲定合作。
尘埃落定,杨柳依并未即刻离去,抬眸看向张权,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似随口听闻、善意提醒。
“方才入城,一路听闻满城议论,皆知先生要参加中秋柳河诗赛。”
张权闻言颔首,坦然应道:“确有此事……眼下生意缺口甚大,此番诗赛彩头,是最快破局的法子。”
杨柳依眸光微顿,心底悄然一怔。
旁人只当张权狂妄无知、自不量力。
可她心知肚明,这场由七大世家联手操盘的诗赛,从不是简单的文采比拼。
而是一场布满算计、暗流汹涌的名利棋局。
入局者赢了扬名获利,输了便会沦为全城笑柄,被世家借机打压抹黑,彻底断送士林口碑。
“先生三思……此番诗赛,看似风雅竞文,实则早已被世家拿捏全盘规则,绝非简简单单以文采定胜负。”
杨柳依语声清淡,却字字切中要害,透出独到洞见,完全跳出了寻常市井听闻的浅层认知。
“世家出资设彩,根本无意择取真正寒门风骨之士。”
“赛制三轮层层筛选,首轮重辞藻工整,次轮重典故底蕴,末轮重格局颂世。”
“每一轮评判,皆由世家幕僚、文坛附庸把控。”
“他们要的,不是最佳诗文,是最听话、最合世家心意的诗文。”
她缓缓剖析其中内幕,条理清晰、一眼看穿核心:“世家子弟自幼沾染书香笔墨,辞藻华丽、典故娴熟,最对考官胃口。”
“寒门士子纵然文笔超然,但凡文字带刺、针砭时弊、不颂浮华,多半早早淘汰。”
“二十万两虽是巨款,却也是一张枷锁……谁夺魁,谁便会被世家绑上船,要么为其发声洗白,要么便会被罗织罪名、口诛笔伐。”
话语点到为止,无过多赘述,无刻意深究,恭谨得体,恰到好处。
张权只当她一路听闻满城嘲讽议论,故而善意提醒,心中并无半分异样揣测。
在他眼中,杨柳依始终只是少师府教养极好、心思细腻、见闻略胜于常人的贴身丫鬟。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笃定:“我知晓其中深浅……只是事在人为,世家用棋局诱人,我便破局取利。”
杨柳依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微微屈膝一礼:“先生自有决断,奴婢不多妄言……若后续有需府中协助之处,先生随时吩咐。”
语罢,她悄然退步,躬身告退,身姿轻盈隐入门外光影之中。
厅堂之内重归寂静。
张权立在窗前,望着满城秋风萧瑟,听着外界不绝于耳的讥讽嘲弄,眼底无半分焦躁,只剩一片沉静锐利。
世人皆笑他寒门无师、酷吏无文,不配问鼎诗魁。
可他们无人知晓,他胸中藏着千年文脉,载着后世千古绝唱。
世家布下漫天棋局,想用二十万两收买士林人心、洗白奢靡名声。
三日之后,柳河秋试,他自会让整个京城,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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