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凝霜，时序入秋。
每年九月，皆是沿海盐场例行秋修之时。
防浪堤加固、滩涂清淤、仓储修缮、晒盐器械更替，一应工程惯例上报、国库例行拨款，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往年，工部行事尚且遮掩，报账分寸拿捏得极为谨慎，生怕太过招摇，引来御史稽查。
可今年不同，自上而下尽是松懈狂妄。
高秉文心中早已笃定，张权被盐税死局困住手脚，死死盯着屯盐卫一众残卒，再无精力、也无眼光窥探工部核心。
加之连日无风无浪，朝堂无人发难，他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决意借着秋修之机，狠狠捞上一笔。
工部衙署正堂，一众各司堂官、主事齐聚议事。
高秉文手持秋修章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纸面。
语气慵懒霸道：“今年海风势大，沿海多处堤岸虚损、仓储受潮，器械损耗远超往年。”
“照例翻倍呈报，所需物料、人工、修缮资费，尽数按最高额度上报国库。”
底下主事心领神会，连忙应声附和。
人人心知肚明，所谓堤岸虚损、器械报废，大半都是无稽之谈。
今年盐场风平浪静，损耗远不及往年，此番翻倍报账，只为借机掏空国库、私分赃款。
一名老成主事微微迟疑，低声劝谏：“大人，今年盐税案尚未了结，张权虽迟迟未定案，终究手握稽查之权，此番虚报数额过大，恐惹人非议。”
“非议？”
高秉文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他能查什么？盐税账目早已闭环，千万黑锅自有屯盐卫那群废卒顶着，他就算查穿天，也动不了我工部分毫。”
“区区一个新进御史，不懂朝堂深浅，只会死抠法理……拖得越久，越说明他心虚无措。”
“趁他束手无策之际，多补几分家业，才是明智之举。”
话语落定，再无人敢劝阻。
一众工部官吏各司其职，连夜草拟报账清单。
层层加码、处处虚增，原本不足四万两的真实修缮开销，硬生生虚报至一百二十万两。
物料数量、人工工时、器械损耗、堤岸耗材，每一项都虚标数十倍。
白纸黑字、公章齐全，做得看似滴水不漏、合规无疵。
次日清晨，这份极尽夸张的秋修拨款奏折，由高秉文亲笔签字，送入户部，等候国库拨付。
消息很快传入户部密室，落入张权与孟长龄耳中。
烛火安静跳动，案上旧账整齐罗列。
孟长龄看着递来的工部秋修报账底单，脸色骤然一沉，指尖捏着纸页，寒意彻骨。
“猖狂至极！往年尚且懂得遮掩分寸，今年竟是毫无忌惮，明目张胆盗取国库银两！”
一百二十万两，足以修葺整条沿海千里堤岸，可仅仅用来修缮几处寻常盐场工段，荒唐至极，离谱至极。
张权低头看着账单，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剩一片沉静的锐利。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们自负稳妥，以为我困在盐税旧局，无力他顾，便肆无忌惮、铤而走险。”
张权缓缓开口，声音清冷笃定，“殊不知，这是他们亲手递上来的催命证据。”
此前数年旧账，纵然铁证确凿，终究是陈年旧事，朝堂之上尚可推诿搪塞、模糊辩解。
可这笔拨款，是当期、现报、现审、现拨的实时贪腐，人证物证、签字笔迹、官印文书一应俱全，毫无辩驳余地。
“孟公。”
张权抬眼，语气郑重，“此事劳烦您暂且压下拨款，不批、不拒、不回驳，暂且搁置……对外只称国库钱粮核验繁琐，需延时复核。”
孟长龄瞬间会意，重重点头：“好，拖住拨付，便是拖住他们的破绽，给你们留出取证时间。”
稳住账面之后，张权即刻暗中传令，交由李嵩执行实地取证。
入夜，屯盐卫驻地悄然行动。
李嵩亲自带队，挑选数名腿脚尚且灵便、心思缜密的老兵，换上平民布衣，分散潜入各处盐场修缮工段。
工部官吏自以为无人稽查，修缮工程做得敷衍潦草、糊弄了事。
本该全线加固的防浪堤，仅在临街表层薄薄铺一层石料，内里尽是旧土碎石。
本该全数更换的新器械，只挑几处显眼位置翻新，其余老旧器械简单打磨除锈，便冒充全新耗材入账。
登记在册的数百名工匠劳工，大半都是空额虚报，现场寥寥数十人敷衍完工。
老兵们游走工地，暗中记录工段实况、丈量物料尺寸、清点工匠人数，私下寻访现场做工的老师傅，逐一录下证词、签字画押。
虚实对比，触目惊心。
工部账面虚报百万巨资，实地施工花销堪堪三万余两，其余百余万两，尽数是凭空捏造、以待私分的空账。
一夜奔波，实地证据尽数落定。
李嵩带着厚厚一叠实景笔录、工匠证词、工段图样归来，连夜呈交张权。
纸面之上，每一字都是工部顶层贪墨的铁证，无可抵赖、无法洗白。
与此同时，孟长龄在户部完成最后一层证据闭环。
他将本年虚报秋修账目，与过去五年工部所有盐场工程报账、国库拨款记录、民间真实造价两两对照，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层级贪腐链路清单。
逐年叠加、层层递增，每一笔虚报都有顶层官员签字审批，每一笔拨款都有国库出纳痕迹，每一笔差价都最终流入工部顶层私库。
账面铁证、实景铁证、人证证词、历年链路，四重证据，彻底锁死大局。
密室之中，张权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证词，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动。
他转头看向伫立一旁、身姿佝偻却眼神滚烫的李嵩，轻声道：“你们数年背负污名、忍辱负重，今日之后，所有冤屈，尽数可雪。”
李嵩身躯微颤，眼眶瞬间泛红。
他身后一众残卒，常年被唾骂为蛀虫奸吏、害国败类，顶着杀头死罪、千古骂名，只为守住万千忠烈家眷的生路。
数年隐忍，无人知晓、无人共情，受尽委屈与冷眼。
如今终于等到破晓之机，等到可以揭穿真相、洗刷污名的一刻。
“我等残躯不足惜，只求大人务必扳倒巨蠹，告慰埋骨边关的袍泽，告慰流离失所的忠烈家眷！”
李嵩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张权颔首，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锋芒凛冽，再无半分迟疑。
另一边，工部侍郎府。
高秉文端坐厅堂，听闻户部迟迟未拨付秋修银两，只当是国库流程繁琐、延时核验，未曾放在心上。
他心情舒展，已然提前盘算好了百万赃银的分配去处，只待银两到账，便可瓜分享乐、添置产业。
府中幕僚再度恭维不断，皆赞他运筹帷幄、拿捏全局，将年轻御史玩弄于股掌之间。
满府奢靡喧闹，人人沉浸在贪腐得手的美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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