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
昨儿那两块木牌,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城。
江城七十多家馆子都在议论那十个字。
也有人说,这一条早该有了。
城东那几个小馆今天真派了人来。
他们站在墙根底下,谁也不先进院子。
来的人看两样东西。
一样看左边那五道痕。
一样看右边那十个字。
辰时末,人挤到了院门外头。
街两侧的屋顶上坐满了人,瓦让人压得吱吱响。
巳时初,管事站到台上。
他今天不多说,抬手往下压。
“第六场。”
“城南柳家巷,扈嵘。”
人堆里走出一个人。
五十来岁,干瘦。
一身灰袍,袖口收得极紧。
两条胳膊比常人长半寸。
手掌瘦,指骨突出来,一节一节。
五个指尖磨得溜圆,圆得像五颗铁豆。
指头上没有留甲。
台下有人认出来。
“鹰爪。”
“城南柳家巷那位。”
鹰爪这门东西,练抓扣。
人到中年之后再练这行的极少,指头容易废。
抓扣练到深处,一爪下去要留下五道痕。
痕要进去,皮不能破。
皮不破,里头的筋已断,这一爪才算成。
扈嵘练了二十二年。
他一身的功夫都在这一爪上。
二十二年里,他扣过的地方不计其数。
膊、肩、腰、腿,各有各的抠法。
有一处他从不先下手。
那一处所有练家子都护得最死。
肩胛。
肩上这一片,前头有锁骨架着,后头有肩胛骨挡着。
扣住这里,人的整条胳膊就等于卸下来了。
可扣住这里也不容易。
这里的皮厚,骨硬,底下垫着一层肉。
扈嵘登上台。
他没有急于站到中间,先在台口看了看今天的风向。
风从东北来。
太阳在东南。
他挑左边那半边站,让太阳不晃自己的眼。
马逸安从厅里出来,登上台。
两人隔着五步站定。
香点上了。
扈嵘把两只手抬起来。
两条长臂往前探出去,指节绷得笔直。
他不急着扣。
他先把那五根指尖与自己的视线对齐。
对准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马逸安没有抢先。
他站在原地,把两条胳膊垂着。
扈嵘往前又迈一步。
三步之后,他的右手探到了马逸安面前六寸。
那一瞬他出手了。
出手之前没有预兆,没有沉肩,没有拧腰。
那一只手像自己在走路,走了最后那六寸。
五根指头同时收拢。
扣在马逸安右肩上。
指尖陷进去了。
陷进去五分,停在那一层底下。
擂台上,台下,整条街,都在等那一抓。
所有人都在等五根指头掐下去之后的事情。
扈嵘也在等。
他五指往里一收。
收不动。
他又加了两成力。
那一处像扣在一条浸过桐油的生牛皮上。
皮往下陷了一线,底下有一层更硬的东西顶住了他的指尖。
扈嵘皱了皱眉。
他把左手也加上去了。
两只手,十根指头,全压在同一处。
他的腰也沉下去了。
这一下他用了十一年的功力。
指尖顶着的那一层终于动了。
动了不到一分。
再往下,怎么也压不下去。
扈嵘的呼吸重了。
练家子都认得这一层。
锻骨的皮膜。
有人练一辈子练不出来。
扈嵘练了二十二年鹰爪,遇见的这种人一共两个。
头一个他师父。
第二个就在他两只手底下站着。
他加不了力了。
他加不了力,因为他的十根指头已经开始疼。
这时候,马逸安动了。
他没有往外挣,也没有往回抽。
他把两条腿往下一沉。
沉了半寸。
这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往下落,落到两脚的脚跟骨上。
跟着他把两只肩膀往后一靠。
只靠了半寸。
那半寸靠出去,他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了扈嵘那十根指头上。
扈嵘的手疼得像伸进了滚水里。
马逸安身体里响了一声。
这一声响得不脆。
这一声闷,空,沉在骨头的深处。
扈嵘听见了。
跟他碰见的所有声音都不一样。
那声音不从皮肉里出。
那个人的骨头把它往外顶了出来。
顶的第一下,他的十根指头往外弹了半寸。
第二下,他的两个虎口同时裂了。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渗了三个指头。
扈嵘往后退了三步。
他站在三步开外低头看自己两只手。
十根指头在抖。
抖得他自己按不住。
台上只剩下马逸安一个人在动。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的两条胳膊还垂着。
而他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台下没有一个人看见。
先是热。
热不从皮上起。
热从骨头的最里头起来。
骨髓那一处本来静着。
它像被人泼了一瓢水。
水泼进烧红的锅里,刺啦一声,整口锅都翻了。
造血如沸。
这四个字他从前听人念过。
从前只当一句话听。
今天他知道了这回事的来路。
先疼。
再烧。
末了把骨髓里头的东西彻底煮过一遍。
煮到第二息,那一片热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骨缝原本是密的。
从今天起,它密不住了。
那一片热钻进去之后,在骨头里化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风。
一股风从骨髓里起来,顺着骨缝往前窜。
从股骨窜到脊骨,从脊骨窜到胸骨,从胸骨窜到两条胳膊,从胳膊一路窜到指骨。
风过之处,那副骨架跟着松了一线。
松完又收紧,收得比从前更狠。
骨内生风。
马逸安闭上了眼。
他把两拳攥紧了。
攥紧的时候,台下的人才第一次听见声音。
铛。
这一声从他骨头里出来。
往年也响过,响得清脆。
今天这一声响得不一样。
今天这一声出口之后没有立刻散。
它在那一副骨架里走了一圈,把自己撞了回来。
撞回来之后,响第二声。
第一声与第二声中间隔着半息。
半息不长。
可这半息足够让每一个听见的人愣住。
台上,台下,屋顶上,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尤小满站在台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自己没觉出来。
管事手里的香还举着,香灰落了一袖。
温卿站在矮案后头,笔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把那一页晕开一片。
她没有去擦。
她的眼睛从纸上抬起来,看向台上那个人。
台上,马逸安睁开了眼。
他先看自己的两只手。
手上那一层暗青退了。
退完之后,皮底下浮出一层油亮。
那光不刺眼。
那光像深水里泡了三十年的老铜。
他把两只手抬到面前握了握。
握的时候,指骨与掌骨咬合的那几处,比昨日紧了一分。
紧得每一处接缝都不漏风。
马逸安把手放下。
他开口。
“七千斤。第五重。”
台下没有人听懂这一句。
听不懂的人占九成。
听得懂的那一成,全都白了脸。
三十年前的旧档里,那三个字指的是一副能把七千斤分量从地上顶起来的骨架。
如今江城武行里,摸到五千斤门槛的人一共两个。
其中一个姓周。
周鹤年。
有人正要开口问,台上那个人又说话了。
这一句不对着台下说。
他转过身,对着东侧那张矮案。
“刚才那一声,不是我骨头响的。”
温卿抬起头。
“不是?”
“不是。”
“骨头响完就完了。”
“刚才那一声,在骨头响完之后又来了一遍。”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按的位置在心口下面三寸。
“这儿。”
“隔着半息。”
“像先有人敲完,歇了一下,再补的一记。”
温卿把笔放下了。
她没有再问。
尤小满捡起小刻刀爬上台,走到立柱下面。
第六道刻痕落了下去。
六道。
底下的空地还剩四格。
巳时末散场,人走到街上还在回头。
今天他们没有议论谁的胳膊断了,也没有议论谁从架子底下爬出来。
他们议论的是那一声响了两遍的东西。
没有人说得清楚。
马逸安没有跟着散。
他站在台上没动。
天色从院墙那头压过来。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一声还在他胸腔里回荡。
回荡得很慢。
像有人站在很深的地方,抬起手,在他胸口最里面叩了一下门。
他站了很久。
久到阚昶把灯点上,提到台下来。
“馆主。”
“下来了。”
马逸安终于动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自己胸口挪开。
“嗯。”
他从台上下来,走过院子。
走到后院那口枯井旁边,他停了一下。
井口盖着木盖。
他伸手按住那块木盖,停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往正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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