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天没亮就有敲砚。
问拳堂的门还关着,街面上已经站了人。
从前天第一场到现在,旧仓街传开了一句话。
“那家除名的馆,连赢两场。”
“第二场那一刀,看都没看清。”
辰时刚开门,人往里涌。
巳时初,武行管事站到台上。
他今天的脸色不好看。
“第三场。”
“城北砖窑,蒲硎。”
人堆里挤出一个人来。
个子不高,五尺出头。
脖子短得看不见,两颗肩胛骨往上耸着,耸到快要碰到耳朵。
两臂粗短,手却大。
手掌宽得像两把小铲,五个指头短而齐。
指头上没有茧,茧全长在指根和虎口,一层死黄。
这一双手常年抓出来。
台下有人认出来。
“摔碑手。”
“砖窑那边背石头的。”
“他家后院竖着三块碑。”
摔跤这门东西,江城练的人不多。
它不如拳脚好看,赢了也不响,一身功夫全用在贴身三尺里头。
练这行的先练抓。
两只手抓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往上提,提到手腕发酸,还要抓。
院里立一块青石碑,三百斤,人蹲下去把碑抱起来,抱到胸口,再放回原处。
蒲硎练了十四年。
他不练跤,他练的全在那一把抓住之后。
这套功夫的门道:先拖,拖得对方重心往前。
重心往前之后靠胯,胯顶进去,对方的两只脚就剩下半只。
脚下剩半只,肩就可以摔。
这十四年里,江城跟他对过手的人十七个。
他走上台。
他先在台口站定,两只手掌往下垂着。
五指短而齐,屈起来像五个钩子。
他的眼睛盯着马逸安的两条小臂。
这三息里,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那一把的位置找好了。
找放在右小臂上,从腕到肘,中段最软的那一处。
马逸安从厅门口走过来,上台。
管事站到台下,扬手。
不等那一炷香插进碗里,蒲硎就动了。
那一步窜出去,快得像弹出去的一块石头。
三步就把五步的距离抹平了。
台下的人只看见他矮下去,再抬起来,人已经到了马逸安身前两尺。
一把。
蒲硎的右手扣在马逸安右小臂中段,五根短指同时发力,往里一陷。
左手跟着上去,托在马逸安的肘后。
这一把不只是抓。
这一把扣进去之后,五个指头直接掐到了骨缝边上。
力往里收的时候,指根那一层死黄的茧压在皮上,压出五个白点。
那一把扣实之后,马逸安小臂上的肌肉被逼起一棱。
蒲硎扣住了。
十四年,这一把他抓过多少条胳膊,他数不清。
所有人在被他扣住的那一瞬都会做同一件事。
挣。
三种挣法,哪一种都会让自己的重心离开地面一寸。
他要的就这一寸。
两肩下沉,两只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
这一带的力道,拖得马逸安整条右臂往前去了半尺。
蒲硎自己也这么想。
拖完这一把,靠胯。
胯一顶,肩一沉,人就该出去了。
右胯往马逸安的下腹顶过去,顶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停住,因为他这一下顶空了。
他顶的落点在马逸安原来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的这个人,跟着他那一带走了。
一整条右臂顺着那一带的力,往前送了出去。
送得极顺,顺得像提前就等着这一拽。
蒲硎愣了半息。
半息的时间,对一个练了十四年的人来说,足够他把第二件事做完。
胯顶进去,肩往下沉,两手往自己这边猛地一拧。
拧完,他忽然发觉两只手空了。
他的手还扣着那条胳膊,可那条胳膊正顺着他的力往前走。
走过他自己身体的中线,走到了他背后去。
马逸安往前半步。
那半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右肩擦着蒲硎的胸口过去了。
他反手,把手从蒲硎扣住的地方抽出来。
抽不抽得出不要紧。
要紧在他抽出来之后,反手抓住蒲硎的右肘。
一托。
一送。
这两个动作加起来不到半息。
那一托把蒲硎的那条胳膊往上抬了三寸。
那一送不往别处去,顺着蒲硎自己的方向。
蒲硎刚才拧出来的那一股力还在往外走。
马逸安没有拦那股力。
他给那股力加了一把。
加完之后,那股力便不再归蒲硎。
它从蒲硎自己的胳膊上,反了回去。
蒲硎的身体离了地。
离地的时候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还在转身低头,找自己那两只手扣着的东西。
人自台面正中飞出去。
飞出去三丈,落在台边。
后背先砸上毡,跟着后脑磕了一记,末了两只短腿扬起来,翻过去压在背上。
整座台面跟着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脆。
那一声闷得极沉,沉得像有人把一口袋湿土砸在地上。
台上静了。
台下静了。
整条旧仓街静了。
蒲硎趴在台边,一动不动。
扣了半天,扣了一把空气。
他自己的徒弟头一个反应过来。
那徒弟从人堆里挤出来,跳上台,把他师父扶着翻过来。
蒲硎仰面躺在毡上。
一口气在喉咙里堵了很久才松开。
那一口喘完,他抬起两只手看了看。
两个虎口的皮,破了。
破在自己的茧上,翻起来一小片。
马逸安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去看那两张破了的虎口。
他把手伸到蒲硎眼前,摊开。
“你抓得越死,摔得越狠。”
蒲硎看着那只手。
他在这一行练了十四年。
抓住了,就赢。
今天有人告诉他这句话的下半截。
抓住了,赢的人未必落在他头上。
马逸安站起来,转身往台上走。
蒲硎在他背后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砖在蹭。
“你为什么不挣。”
马逸安停住。
他没有回头。
“挣了,你自己就过去了。”
说完他接着往台中央走。
站在台上的那两个人听见了。
徒弟扶着师父坐起来。
蒲硎坐起来头一件事,把腰往下弯,鞠了一躬。
他坐着的,头磕不到地,那就两手按着地面,把上身压下去。
压到底,停顿三息,才抬起来。
砖窑那边认输的规矩就这样。
认输的礼。
他让自己徒弟扶着下台。
师徒两个往院外走,谁也没有回头。
这一场从蒲硎上台到落台,一共六息。
管事手里那一炷香,刚点着。
他站在台下面,把香掐灭了。
他低头把那张纸翻了一页,在第三个名字后面画了一道。
台上,尤小满又跑上去了。
他站在立柱下面,把木牌端起来。
木牌上已经有了一道。
第二道昨天下午添的。
今天这一刀下去,落到第三道。
他不抖了。
刀尖压在木板上,拉下去,木屑卷起来。
三道竖痕。
底下还留着六格空地方。
他没有出声。
底下的人先出声。
不知是谁先喊的。
一个人先喊,跟着十个人喊,跟着整条街都喊起来了。
“三连了。”
这三个字在旧仓街滚了一趟。
这块匾挂了三十年,底下从来没有传出过声音。
今天这一声,三十年来头一回。
院子里,樊禄往自己的小桌边上挪了半步。
他的那本册子换了封皮。
新封皮取蓝靛,压着一小方江城武行的小印。
温卿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流水翻了一页。
她写了三行。
九月初二,第三场,三道痕。
写完,她把笔搁下,抬头看向台上。
马逸安正在擦手。
擦完手,他把布团往前一扔,扔进了正厅门槛里头。
然后他抬起头和站在台下的人堆里的温卿对上了眼。
声音不高,那边的嘈杂还没散。
可她听清了。
三个字。
“三场了。”
她摸不透那三个字的意思。
兴许在报数。
兴许在告诉她,还有七场。
温卿低下头,把那一页吹干。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
铁馆未开张。
院子里的人久久不散。
他们站在原地,等着有人讲透刚才那一把。
谁也讲不透。
只有站在门楼底下的阚昶看明白了。
他看了很久。
看完,老人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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