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镇向南走两天之后，路旁的风景就不同了。
周围越来越荒凉。农田减少、荒地增多、人流量减少。偶尔会遇见一些牛车，上面都装满了东西，好像要搬家一样，而且都是向北搬的，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陆辞看到又有辆满载着牛车从对面开来，车上坐了一家老小，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只鸡。
“逃难。“黑爷趴在它肩膀上，耳朵一动不动地听了起来。
“逃难？从哪里逃？“
“南方。”
“南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听到那个赶车的老头所说的吗？“南边不太平。”“
“他说的“不太平”是什么意思？有兵匪吗？“
“兵匪算什么。“黑爷甩了甩尾巴，南边不太平，就是有妖。
陆辞后颈处微微发麻。很轻，就像蚊子叮了一下一样。他并没有停下来脚步，但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不要摸。“沈青棠走在前面的时候说道。她并没有回头。
"我就摸一下——"
“越摸就越敏感。不能养成这样的习惯。“
"我这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也可以改变。你是巴甫洛夫的狗吗？“
陆辞一愣。“你知道巴甫洛夫是谁吗？“
沈青棠没有回答。“走自己的路吧。“
她不知道黑爷小声说，“她是随便说的。你那个什么巴什么洛夫，在大衍朝里是没有这个人的。“
“知道她是不知道的。我是——算了。“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左右。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张脸之后又缩了回去，好像不好意思待得太久。路边的树木由稀疏的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杂树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味道和落叶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茶棚。
不是陆辞穿越那天所见的那间废弃空棚，这间茶棚是活着的。棚子要比路上见到的大些，木架子搭得很整齐，上面铺的是茅草而不是稻草，并且四周围着布帘来防风。里面放了两张方桌和几条长凳，在灶台上有口大锅正在冒热气。
茶棚外有一根竹竿，上面挂了一面布幡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茶”字。幡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有茶棚啊！“陆辞的精神一下就提起来了。“有茶棚就有吃饭的人，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东西，我就不需要啃干粮了，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沈青棠带的干粮非常坚硬，可以砸死人。那个饼，并不是我说夸张的话，掉在地上还会弹起来。"
"那是行军饼。"沈青棠说。"耐放。"
"耐放是耐放，但也不至于硬成那样。我咬一口下来嚼了五分钟才咽下去。感觉在嚼木头。"
"你是外地人，嘴娇。"
"我不是嘴娇！我是——我有正常的口感需求！"
"走。进去歇脚。"沈青棠没理他的抗议，径直走向茶棚。
茶棚里坐着两三个赶路的行脚商人，背着包裹喝完一杯茶之后就离开了。看到沈青棠穿着道袍、腰间挂着铜铃时，他们多看一眼，道士在乡下并不少见，但是年轻的女道士却不多见。陆辞穿的是卫衣和牛仔裤，所以被多看了几眼，但是没有人去问。在大衍朝乡下，少一事不如多一事。
灶台后面站着一位老人。
六十来岁，瘦，像风干的老腊肉，没多少肉但筋骨硬。头发花白，扎了一个髻，但扎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耳朵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瓜子壳，但眼睛亮。
看到沈青棠、陆辞进来之后，眯起眼睛四处看了看，在陆辞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之后才露出笑容。
“请进吧！”老头的声音很有力量，比他的身体大很多倍。“今天的茶水已经煮好了，是老叶茶，可以解乏还有饼子，是我自己做的葱油饼，很软的！“
“葱油饼。“陆辞的眼睛发亮了。十天之后，他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是镇上的阳春面，但是那面条又硬又像行军饼一样。已经十多天没有吃过软的食物了。
“来三张吧。不，五张！“
“五张？你的身体可以承受得住五张吗？“老头子把目光投向了陆辞身上。瘦得跟一根竹竿一样，但是吃得很多
“我的新陈代谢很快。”
“什么？”
“就是消化好了的意思。“
“哦。行吧，五张葱油饼、一杯茶。“老头转过身去灶台忙碌起来，并且还一边忙活一边唠叨着。“你们是从北方来的吗？”
“嗯。“沈青棠坐在长椅上，腰板非常挺直。她坐着的姿态和站着的时候一样端正，好像脊椎里面有一根铁棍子一样。
"北边还好。南边——"老头摇了摇头，"南边不行了。"
陆辞也坐了下来，并且把黑爷放在了桌子上。黑爷立刻趴在桌子上，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灶台的方向。
“向南走吗？“老头回头看了看他们。
“是这样的。“
老头把擀面杖放在一边之后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的表情也变了，由招呼客人时的笑容变成了认真的叮嘱。
“听老夫的话。能不走就不走了。“
“为什么？“
“南方闹鬼。”老头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朵。虽然茶棚四面通风，并没有墙壁。“往南走两天就可以到达渡口。过了渡口之后就只能坐船了，在向南的方向就是妖界的边界。"
“妖界边境的情况怎么样？“
“以前那边也有妖，但是妖不会越界。界碑还在立着的时候，人走人的路，妖走妖的路。但是这两个月——不，是三个月了——界碑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有妖出现啦。不止一只两只，而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了。大小都有。还有——“老人停顿了一下，“行人失踪。”
“失踪？”
“嗯。往南走的人有的去了就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过后说是山匪造成的。但是老汉对你说，并不是山匪。山匪要钱不要命，那些失踪的人身上带着银子的，银子没有丢，在路边捡到了。人也没有了。“
陆辞后颈又麻了一次。很轻吗，但是真的麻了。
"你说的妖——"他压低声音，"是什么样的妖？"
"什么樣的都有。有路过的脚夫说看到过——"老头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说看到过树走路。"
"树走路？"
"嗯。一棵树，好好地长在路边，突然连根拔起来了。走路了。往林子里走了。那脚夫吓得跑了三天才跑到我这儿。"
“不是妖”，黑爷在桌子上说，但是只有陆辞和沈青棠可以听到，“那是树精。木妖的一种。道行不高，但是会动。不伤害人，但是会吓人。“
“你说的是什么？“老头看着黑爷，他听到了猫叫的声音，但是他不知道这是说话。
“他说——“陆辞连忙打圆场道，“他说猫饿了。”
"猫饿了？"老头看了看黑爷，"这猫养得好。毛色亮。来来来，给猫也来点吃的。"他转身去灶台拿了块碎饼子放在桌上。黑爷看不下去了，那是碎饼，并不是鱼。但是仍然低下头去吃了起来。
“老丈”，沈青棠开口说话了，“你在这里摆茶摊有多久了？”
"嘿，老汉在这儿摆了二十年了。"老头拍了拍胸脯。"这条路是南北通道，以前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很。商人、脚夫、赶考的书生、游方的道士，多了去了。这两年少了。北边还可以走，南边——没有人敢走了。“
“一个人在这里摆茶棚不会出事吧？“
“怕什么？老汉活了六十几岁，见过的人不少。年轻的时候走镖、跟着商队北上京城、南下锦安城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南到锦安城。那时候的锦安城非常繁华，瓦舍勾栏、酒楼茶肆，并不亚于京城。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锦安城是什么地方?“陆辞来了兴趣。
“南方最大的一个城市。“老头这样说。“过了渡口走水路需要十天左右的时间。城里面有码头、市场和瓦舍,你们知道什么是瓦舍吗？就是看戏的地方。勾栏瓦舍，什么杂耍的、说书的、唱曲的都有。热闹得很。"
“听起来有点像宋朝的时候。“陆辞脱口而出。
“是哪个朝代？”老头没有听明白。
“呃——”陆辞马上去圆场。“我说的是，听上去就像是——很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地方。繁华。热闹。“
“对对对，就是话本里那样的老头一拍桌子就来了精神。“你是读书人吗？看你这气质——虽然穿得有点奇怪了——但是说话很有文采。"
"我——算是读书人吧。"陆辞含糊地说。中文系大三学生，在古代大概能算读书人。虽然他读的是现代文学批评，不是四书五经。
"读书人好。读书人走得远。"老头站起来去翻饼子，灶台上的葱油饼已经烙得金黄了，香气飘出来，陆辞的肚子立刻叫了一声。
“来吧，饼做好了！“老头端来了三盘饼.不对，是五盘。记忆力很好，陆辞说有五个就给了五个。每盘一个饼，金黄酥脆，上面撒上了葱花和芝麻。陆辞拿起了其中一张吃了一口.
脆一些。香一些。软一些。
差不多要哭了。
“好吃吗？“看着他老伯说道。
“好吃。“陆辞嘴里含着饼，在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地说。“已经十天没有吃过这样好的东西了。”
“你这个孩子出门的时候不带干粮吗？”
“带了。但是那个干粮——“陆辞看了沈青棠一眼。沈青棠正在喝茶，并且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她吃饼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这说明她也觉得很好吃。只是不能说出来。
“行军饼啊。”老头笑了。“硬一点没关系，可以放着。你们赶路带上它是对的。但是到了老汉这里就可以吃口热乎的了。"
“老丈，刚才你说的那些.“沈青棠放下手中的茶杯，“南方的妖是从妖界来的吗？”
“是的。“老头收起了笑容，又变得很认真起来。“老汉听说路过的道士说的，好像是什么‘封印松了’？妖界和人界之间本来是有界限的，但是这个界限已经松动了。妖出来了。"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游方的，跟你一样背个铜铃。不过是个老头。他说他路过妖界边境，看到界碑裂了——就是人妖两族立的那块界碑，上面刻着什么协议——裂了一条缝。妖从缝里出来了。"
沈青棠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陆辞看到了，她听到"界碑裂了"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腰间的铜铃。
“那个老头道士往哪里去了呢？“沈青棠问道。
“向北走。他说自己不会去南方，因为太危险了。“
“智慧就是这么回事。“黑爷在桌子上嘀咕了一句。陆辞用饼子堵住它的嘴巴。
“老先生，“大衍朝”一般的老百姓知道妖和鬼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了。“老头被问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城里城外，哪家没有遇到过几件邪门的事情呢？隔壁村张屠户家里闹鬼——因为他杀猪太多，猪魂缠着他。后来请来道士之后才送走。镇上的李寡妇家里——她的丈夫是被淹死的，灵魂回来找她，并且每晚都在敲门。只有道士做法事才能好起来。“
“所以——鬼和妖在大衍朝是常识吗？“
“不就是这个意思嘛。“看那边的老头指着外面的路说道。“你认为这条路两旁只有草吗？草下面埋的东西多得很赶路的人知道，在天黑之前要赶到镇上，不能走夜路。走夜路的时候——嘿嘿——遇到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那么你们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要过的。“老头耸了耸肩，在古代老人身上这样的动作很洋气。“老汉这茶棚摆了二十年了，也见过几次邪门的事情。有一年冬天的大半夜里，老汉守着灶火，在棚子里进来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一样。坐下喝了一碗茶之后就把铜钱给留下了。第二天老汉看到，那是纸钱。烧给死人的那种。“
陆辞的饼卡在嗓子眼里了。咳嗽两声之后。
“后来怎么样？”问他。
“后来又怎样？后来老汉把纸钱烧掉，并且给客人倒了一碗茶。不管是人还是鬼，来了就是客人。老汉不会得罪任何人。“
“你的这种心态很好。“
“活到六十几岁了，各种心态都已经好了。”老头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年轻人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衣服——六十多年的老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材料很好，摸上去很光滑。"
“我是从远方而来的。“陆辞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多远呢？“
“远到你无法想象。“
“哦。“老头也没有再问下去了。大衍朝的乡下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喜欢刨根问底。你说远就远，他说哦就哦。
沈青棠又说道，“渡口从这里出发要走几天？”
“两天。往南走，过了青石岭就到了。渡口有船可以乘坐，用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锦安城。但是——“老人看了看他们之后说，“船家不一定会载你们。”
“为什么？“
“南边的水路也不太平。据说夜里会遇到水鬼。那就是被淹死的人的灵魂被困在水中，在半夜的时候出来拉人。“
陆辞后颈又麻了一次。这次比之前重一些，并不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而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下。
“水鬼……”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不要。“摸沈青棠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不摸不摸把手指放下来之后，但是水路要比走路快十天左右——我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走一个月。”
“为什么你们要赶路呢？“老头问道。
“找东西。“陆辞回答。“很重要的东西，在南方。“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青棠，又看了看桌上的黑猫。他的眼神在沈青棠腰间的铜铃上停了一下。
“你是道士吗？“
“她就是。“陆辞指着沈青棠说道。我是跟班。
“跟班是什么意思？“老头笑了。读书人做道士的跟班？
“世事难料。“
老头哈哈笑出了声，站起身来之后又从灶台后面柜子里取出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是很鼓。
把布包给陆辞。“路上吃的。老汉烙的饼要比行军饼好吃一些。还有一些腊肉可以放着吃。"
陆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几枚沈青棠给他的铜钱，不够用。
“不用给钱。“老头摆着手。“老汉认为你们是正派的人。今年往南走的人很少，敢于走的人一定是有原因的。老汉不能帮上其他的忙了，但是可以给口吃的也是好的。"
"这怎么好意思——"
“拿去吧。“老头的话不容置疑。“年轻人。“
陆辞接过布包来。沉甸甸的。里面有一张葱油饼、几条腊肉和一小袋盐。在古代这样的食物算是比较好的了。
“谢谢。“他说的是真心话。
“不用谢。”老头又坐回去了，并且拿起自己的杯子来喝了一口。“但是老汉有一句话要讲——“他望着陆辞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认真。“身上有股味道。”
“是什么味道？”陆辞一愣。低下头闻一下自己的气味——有一点儿味道。十天都没有洗澡的话，怎么会不出汗呢？但是——
"不是汗味。"老头摇了摇头。"老汉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味道。闻着让人想靠近。“
陆辞与沈青棠互相看了一眼。
“你说的是——”陆辞的声音变小了。
“老汉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老汉活了六十年，鼻子很灵。你身上有股味道——“老头又看了眼沈青棠，“你身上没有。她身上也没有。只有你能。年轻人，在南方要小心一些。你身上的味道，别说别人了，连鬼都会盯着你不放。“
茶棚里面安静了一下子。
黑爷在桌上抬起头，绿眼睛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陆辞。它没说话，但它的尾巴扫了一下陆辞的手背。那是"别说了"的意思。
“谢谢你的提醒。”陆辞把布包收起来之后站起身来。“我们会很小心的。“
“嗯。“老头儿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之前到达青石岭脚下歇脚亭，不要走夜路。“
“知道了。“
沈青棠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并且放了几枚铜钱作为茶资。老头一推，沈青棠没有说话就转过身去往外面走。
“道长。“老头叫住她。沈青棠转过身来。
“照顾好这个孩子。“老头指着陆辞说。“他的味道太招人了。”摇动铜铃的声音很大。1沈青棠看了一下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的意思。转身就走过去了。铜铃叮的一声。
沈青棠看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坏。转过身去就走了。铜铃叮的一声响了。
陆辞追了上去。走到茶棚外的时候，回头一看，老头子站在这边灶台后面，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着。于是就向陆辞招手示意。
“走吧。”沈青棠走在前面说道。
“来啦。”
他们继续向南走。黑爷趴在陆辞的肩膀上吃着老头给的小饼子。
“老孙头很好人。“陆辞这样说。
"嗯。"
“他说的那些，南方闹鬼，行人失踪的事情——“
“是真的。“
"那我们——"
“还是得去。”
“我知道。就是确定一下。“
“确认好了。走了。“
陆辞把布包收紧了一些，背在身上。葱油饼的香味透过布包飘出来。他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大学门口的煎饼摊。老板娘每次都多给他加一个蛋，因为他嘴甜。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回到原来的地方。煎饼摊还在吗？室友老周还打呼噜吗？
但是这些想法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后颈处有些发麻——南方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走快了两步之后就追上了沈青棠。
铜铃叮当响起来了。从南边吹来的风带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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