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霞掀帘从屋内快步迎出,脸上漾着温软的笑意,望着丈夫杨宝树被朔风浸得泛出酡红的面颊,语声柔得像化了的棉絮:“冻透了吧?我在炉火上温着粥,等下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她脚步没停,已然走到自行车旁,抬手先帮杨宝树卸下横搁在前车梁上的面袋。这袋面粉并未盛满,袋中粉体自然向两侧垂坠沉落,真正与车梁接触的唯有面袋本身的布料,被两侧下坠的面粉牢牢绷紧,纹丝不动地稳卡在车梁之上。
常霞双手托住面袋的一侧,袋内的面粉便顺着倾斜的弧度急速涌向车梁的另一侧。那一侧的面袋陡然被面粉填满,重量骤增,直往地面坠去。猝不及防间,常霞手中这侧的面粉已然尽数泄向对侧,掌心只剩空软的袋身布料,整个人瞬间被另一侧骤然增重的面袋猛地拖拽着,直往车梁上栽倒。常霞赶忙松手任由面袋向车身另一侧的地面上掉下,自己腾开的双手紧紧抓住车梁稳住身体,方才避免了全身扑倒在车身上的尴尬境地。
静立在自行车另一侧的杨宝树,一手紧攥车把,一手稳稳托住车座以固定车身,望见妻子掀帘迎出屋来,正带着温软的关切向他问询,他方才启唇欲要回应,耳畔骤然撞进小儿子隔着棉门帘传来的脆生生的喊话:“傻爸,我妈叮嘱我戴好帽子才能出门,帽子搁在柜顶我踮脚也够不着,你快来帮我拿,待会儿还要你点一支香带我放鞭炮玩。”
杨宝树的心神瞬间被四岁幼子突如其来的童声攫住,目光立刻投向被厚门帘遮掩的屋门,生怕小儿子没戴帽子就贸然从屋里冲出来,方才已经涌到唇边要答复妻子的问候,终究没能说出口,也全然未曾留意身侧妻子的举动。
直至常霞攥住车梁的力道引得车身剧烈晃颤,他才骤然回过神转头望去,正撞见妻子将搁在车梁上的面袋猛地掀向车身另一侧的地面,自己反倒弓起脊背、俯身伏在车梁之上。他眸底漫起几分讶异,不由开口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袋子里不过装了十斤黄米糕面,犯不着把它掀翻在地再去捡拾啊。”
此前搬运面袋时思虑欠妥,所用力气全然失当,瞬间顾此失彼导致身形彻底失衡,不仅使面袋脱手坠地,自己的身子也险些重重掼向自行车体,满心的懊恼正无处纾解。此刻骤然听见全程袖手旁观目睹自己出丑的丈夫,故作不知的问询话语,积压的窘迫瞬时翻涌成恼羞的火气,她猛地攥住车梁撑着身子站起,圆睁着满是怒意的双眼瞪向丈夫,厉声斥道:“我乐意,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全然不顾自行车上尚未归置妥帖的其余物件,丢下丈夫杨宝树转身便径直朝着屋内快步而去。
杨宝树被妻子这阵毫无来由的厉声斥责砸得头脑骤然宕机,只能愕然怔在原地,望着常霞决然转身、绝尘而去的背影,好半晌才神思归位,兀自摇着头在心底暗叹。
“实在是莫名其妙。从昨日起她的性子便处处透着反常,莫不是骤然得了这处阔绰大院,心神受了震荡?或是盼了许久的大儿子归家,狂喜之下失了常态?罢了,等再过几日她慢慢适应过来,状态兴许就能回转,眼下我暂且多担待些便是。”
杨宝树将自行车挪至屋门侧的墙根处,待车身稳稳抵住墙面不再晃动,才抽身探向车后座,把分别盛着仔麻、冰糖与豇豆的三只素色小布袋逐一解下。
他又摘下车把上悬着的竹篮,篮里码放着脆嫩的胡萝卜与水嫩清甜的心里美萝卜,将这几样东西齐齐妥帖地搬进了屋内。再次出来将妻子常霞刚才掀到地上、装有十斤糕面的布袋提起拿回屋里,关好屋门。
常霞揣着满胸积郁跨进屋门,抬眸的刹那,恰好撞进大儿子杨民那两道清辉似星的视线里。年方七岁的孩子正端然静坐在北墙根供桌旁的靠背椅上,澄澈的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她身上,竟让常霞恍惚生出一种,当年被大学时代的学长凝神审视的错觉。
她的心尖骤然剧颤:“七岁的懵懂稚童,眼底怎会盛着这般洞彻肺腑、直勘神魂的通透眸光?不对,这分明是我那在荒僻山乡苦熬四载、昨日才刚返家的长子,怎会生就这般浸透着深厚文化素养的澄澈眼神?定然是方才被杨宝树那番浑不吝的荒唐妄语扰得心神昏聩,才生出这等荒诞不经的错觉。孩子刚踏归家门,万不能叫他瞧出为母失了素来持重的仪态。”
常霞纷乱的心神转瞬便沉定下来,当即敛去胸臆间翻涌激荡的躁郁情绪,飞快将面上神色调适得妥帖平和,唇角漾开一抹温软和煦的笑意望向长子,话音未加思索便顺着心意缓缓淌出:“小民,你父亲方才回来了,捎回了好些做元宵的上好食材。你先喝碗热粥垫垫饥,咱们这就动手揉粉拌馅,做元宵了。”
话音尚未消散,常霞心头仍萦绕着一缕难以名状的惶然不宁,她轻轻挣开身后追缠上来的幼子杨亮的拉扯,将出门时套在身上、尚凝着原有的屋内温热、还未被屋外初春砭人肌骨的清寒浸染的外衣褪下,重新搭挂在门后墙面钉着的那排挂衣钩上,神思恍恍惚惚地旋过身,朝着暖炉的方向缓步挪去。
杨民目送常霞步入屋里的背影,唇齿间暗自轻咂一声。她将常霞进门时神色间几番明灭流转尽数纳入眼底,心底对着这对年岁尚不及自己前世寿命的年轻夫妻,已然漾开层层感慨。
尤其这位自己此生生母的常霞,自昨日初初照面以来,便接连为他上演了一出出跌宕起伏的情绪戏剧:先是因大姑姐杨洁携丈夫孟志远、公爹孟飞阖家登门,勾起往昔与大姑姐结下的宿怨,当即决绝地决意带着幼子动身返回故土,直闹得自家公爹杨老爷子与亲家、大姑姐的公爹孟老爷子两位老人颜面尽失,险些下不来台。
旋即又因杨老爷子当众宣告将整座大院尽数划归自家丈夫杨宝树,便瞬间抛却前嫌,转而去帮着大姑姐张罗筹办饭席,让阖府上下和和美美共享了一顿年节团圆饭,这同时也是为即将远行的杨老爷子设下的饯别之宴。
继而在今朝天色未明之时,便顶着初春砭人肌骨的晓寒晨风,兴致勃勃拽着丈夫杨宝树把整座院落的每一处犄角旮旯都细细巡览了一遍。方才还满怀着雀跃兴冲冲出门迎候丈夫归家,不过片刻功夫便满面愠怒、空手折返,瞧来是方才与丈夫生出了嫌隙龃龉,闹得极不愉快。
这般心绪起落全然形于辞色,半分不肯委曲周旋的爽利脾性,倒真是半点也不让人费思量。
杨民垂眸扫过自己尚且稚嫩的小小身形,暗自思忖往后同这位心性澄澈纯善、性情坦荡率真的母亲相处,大可不必为了掩藏自己穿越而来、借体重生的秘辛,便时刻谨言慎行、步步揣度分寸。自己当初寄寓的这具躯壳本就只是个三岁稚童,如今也才只是七岁玩童,何况过去四年间,一直生活在远离眼前这一对现世父母、僻远山区的姥姥家。身世履历全无破绽,根本无需顾虑其它,只需以赤诚本心相待,便足以换来两相安和自在。
门扉轻启的动静裹挟着杨亮清脆的笑闹声,骤然打断了杨民沉湎的思绪,他抬眸循声望去,只见父亲杨宝树手提竹编菜篮,臂间挽着几只粗布小袋,缓步跨进了屋门。
小杨亮步履雀跃,殷勤地替杨宝树撩起沉甸甸的棉门帘,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嚷着,要杨宝树先去东屋的柜顶替他取下棉帽,再给他点上一支烟给他,他好去院子里放鞭炮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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