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旧档案馆出来时，临江已经下起了雨。
雨不大，落在那张名单上，却很快把纸边浸软。林砚秋把名单夹进透明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位下面，像是担心有人会从车窗外伸手把它拿走。
“旧城区在哪儿？”陆沉问。
“东平码头后面，沿江的一片老居民区。”
“那里不是已经拆完了吗？”
“拆了一半。”林砚秋发动汽车，“剩下的一半没人敢动。”
她没有解释原因。
车驶过两条高架，城市的玻璃幕墙渐渐被低矮的旧楼替代。旧城区的入口立着一块施工牌，蓝底白字，写着“临江市东平码头片区更新项目”。牌子下方的落款日期是2010年3月。
陆沉把车停在围挡外。
围挡后面没有施工队，只有一条被杂草占满的街。两侧楼房的窗户都封着木板，墙上还留着多年前的拆迁编号。
每一栋楼的门口都有红色喷漆。
三、五、八、九。
没有七号。
“这里从来没有七号楼。”林砚秋说。
她拿出名单，翻到第一页。
名单上的项目地址却写得很清楚：东平码头片区，七号楼地下设备层。
陆沉盯着那行字：“没有七号楼，却有地下设备层。”
“所以当年有人把一个不存在的楼号写进了改造名单。”
“或者，七号楼被拆掉了。”
林砚秋看向面前的旧街。
“整片旧城只拆了半边，唯独七号楼的地基也找不到。”
她从后备箱取出两双雨靴和一把撬棍。陆沉没有问这些东西从哪里来，跟着她绕过围挡，走进最里面的九号楼。
九号楼的楼梯间墙皮已经脱落，地下室入口被一扇铁门挡住。门上有一块旧牌子，蓝色油漆剥落后，只剩下四个能辨认的字：设备档案。
林砚秋用撬棍撬开锁。
门后不是水房，而是一条向江边延伸的通道。
通道墙上挂着线路图。图纸原本应该标出九号楼和十号楼之间的管线，却有人用红笔把其中一段圈了出来。
圈里写着：A-07。
陆沉用手机拍下图纸，没有触碰。
通道尽头有一间值班室。
桌上的登记簿已经发霉，最近一页停在2010年3月14日。值班人一栏有七个签名，前六个都能辨认，最后一个只写了“周野”。
“这就是第二版名单的来源。”林砚秋说。
“不是名单。”陆沉翻过登记簿，“是进出记录。”
周野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陆明川领取设备钥匙。”
领取时间是23时12分。
归还时间空白。
林砚秋拿出那张旧名单，两份纸放在一起。第一版名单里，陆明川的签名旁边写着“档案修复”；第二版名单里，陆明川的名字被移到“设备移交”，周野则被写成“临时协作员”。
“谁改的？”她问。
陆沉指向第二版名单的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个方形印章。
“印章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编号是：07-13。
林砚秋立刻拍下印章：“这个编号和你父亲失踪的日期有关吗？”
“我不知道。”
她把登记簿摊平，用纸巾吸走页边的潮气。值班人一栏的七个签名下面，还藏着一排被黑色记号笔划掉的设备编号。编号旁边有几道铅笔勾，勾痕很浅，像是后来有人用橡皮擦过。
陆沉俯身看了片刻。
“D-117。”
“你认识？”
“我父亲的设备领用牌。”
“今天刚从火场里找到的那枚？”
“对。”
他指着登记簿上的时间。D-117被登记为“录像设备”，领取人一栏写着陆明川，领取时间是23时12分；归还一栏没有签字，旁边却多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十三。
林砚秋把第二版名单压在那一页上。
两张纸边缘刚好重合，名单右下角的07-13印章，与登记簿上的圆圈连成了一条线。
“这不是日期。”她说，“是从设备层取走录像之后，留下的时间标记。”
“谁留下的？”
“需要问周野。”
值班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那声音很慢，像有人正把沉重的档案盒从通道一端拖到另一端。拖拽声停下后，墙里传来一声闷响，登记簿上的墨水竟沿着纸缝向上爬。
一行原本被撕掉的字，从霉斑下面浮了出来：
“D-117，最后使用人：陆明川。”
林砚秋立即把页面拍照。
陆沉伸手想确认后面是否还有内容，手指还没碰到纸，墙外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有人站在通道另一端，用手电照着他们。
他话音刚落，值班室里响起了水滴声。
天花板没有漏水，地面却出现了一串湿脚印。脚印从墙边开始，一直延伸到登记簿前，最后停在陆沉脚边。
林砚秋举枪看向通道。
脚印还在增加。
一滴水从半空落下，砸在登记簿的空白归还栏里。
墨迹被水晕开，原本空白的地方显出一串数字：
23时25分。
“有人在这里待了十三分钟。”陆沉说。
林砚秋低头看表。
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值班室的老挂钟停在23时25分，指针像被人硬生生掰断，分针指向五，时针指向十一。
陆沉正要靠近，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两人同时转身。
一名穿着施工雨衣的人站在通道另一端，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他没有逃，只抬起手里的手电，照向陆沉。
强光里，陆沉看见那人的左脚拖了一下。
和录像里的男人一样。
“陆明川没有死在旧城区。”那个人说。
“你是谁？”林砚秋问。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枚已经生锈的门牌。
门牌上写着：
“七号楼，地下二层。”
“他把楼藏起来了。”那人说，“你们找到名单，就说明他藏不住了。”
林砚秋扣紧扳机：“站在原地。”
那人却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墙面无声打开，露出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陆沉一眼。
“周野代签的，不是你父亲的名字。”
“那是谁的？”
“是你自己的。”
墙面重新合拢。
通道里只剩雨声。
陆沉走到墙前，发现门牌下面还嵌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版名单，签字的人已经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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