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林默去了工部。
赵主事在器物司的廨房里等他，案上摊着三卷帛书和一张工部坊图。
林默进去的时候赵主事正拿朱笔在坊图上圈画，见他来了把笔搁在砚台边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三渠口的三盏灯，昨晚亮了？”
“亮了。碾坊、渠岸、村口各一盏。”
赵主事点了一下头，从案角取过一卷帛书展开。
“工部第三期工程批文。三渠口碾坊及周边村落照明纳入工部器物册正式条目，线路维护由工部出料，你出人工。批文里附了物料清单，铜线、绝缘材料、灯片基材，每季度拨一次。”他把帛书推过来，手指点在批文末尾的落款上。
“这一批签的是工部侍郎的印，比之前赵主事本人的批单高了一级。往后你这摊子的事，走的是正式渠道。”
林默接过帛书翻开看了一遍。
批文末尾的落款确实换了——之前两批都是赵主事签名加器物司印，这一批盖的是工部侍郎的私印和工部大印两枚。
他把帛书收进工具箱，正要站起来的时候赵主事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魏公前日递了一道奏疏，提议在工部下设电务司筹备处，专管西市和东市两处电务线路的维护和扩展。奏疏还在尚书省走流程，但魏公的意思很明确——你这摊子的事往后要走官署编制，不能再挂在你个人名下。”
赵主事顿了一下，“你自己什么想法？”
林默坐在凳子上想了几息。
电务司筹备处——如果这事成了，他的线路、灯座、充电机全部归工部直接管辖，他本人从“林记铺东家”变成工部属下的“电务司匠人”或类似身份。
身份更稳，但自由度会少一截。他抬头看着赵主事。
“筹备处的人从哪里来？”
“工部出两个吏员管账目和物料，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但线路的走向、灯座的数量、供灯户的增减，要报工部核准。”
“三渠口碾坊和东市后巷的灯，是我自己接的。往后这些线路的走向我也要报工部？”
赵主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魏公奏疏里写了一条——‘技术之事，由匠人自专；物料账目，由官署勾管。’线路走向和灯座位置你定，工部只管铜料和账目。但有一条，你不能在工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线路铺到长安城外。”
林默点了一下头。“可以。”
赵主事从案侧取过一只木匣，匣面盖着工部封条。
他把封条撕开掀开匣盖，里面是一块铜质腰牌，牌面刻了“电务”两个字，背面刻了“工部器物司·林默”一行小字。
“腰牌先给你。筹备处的正式文书到了之后再换官牒。这段时间你拿着这块牌子，进出东市南门和西市坊门不用再报备。”
林默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铜面打磨得光滑，字口刻得深而匀。他把腰牌收进工具箱夹层，跟凭籍、房契和那几块铜片搁在一起。
从工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他沿着西市正街往回走。
路过平康坊官署门口的时候圆脸官员正站在门廊下面跟书吏说话，见他经过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腰间的工具箱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继续说话了。
回到铺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槛外面站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用草绳扎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手背光溜溜的没有烫疤。铁器铺那个后生。
他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见林默走过来把布包递过来。
“墨还了。笔墨铺掌柜没报官，但让我赔了二十文。”后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来上工。你说一个月三百文，我什么时候开始？”
林默推开门板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先把后院的矿料搬进来码好，然后教你磨石头。工钱从今天算。”
后生跨过门槛走进铺面，目光在墙架上那排萤石灯片和维修台上的工具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正在滴水的充电机上。
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走到后院去搬矿料了。
林默站在门槛外面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往东市方向看了一眼。
日头正照在东市坊墙上，从西市这边望过去，正街两侧的铺面屋顶连成一片灰褐色的波浪线。他转回身走进铺子里，把工具箱搁在维修台面上，蹲下来把今天新得的东西理了一遍。
工具箱里的东西码到了第五十八件。
他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搭在盖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去后院看后生搬矿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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