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粉在陶碗里存了一整夜。
天没亮林默就起了身,把后院窑炉里的隔夜灰清干净,重新码了一层干柴和炭块进去。
他从工具箱底层取出那只陶碗,碗里的矿粉细而匀,颜色深黑近墨,用手捻了一下,粒度比他自己磨的细了一倍不止。
把矿粉的一半倒进一只干净的储电碗里,按系统面板给出的七成五品位适配配方,重新调整了煅烧温度,比之前烧六成五矿石时,高了将近四十度,保温时间延长了两刻钟。
蹲在炉膛前面。
第一把矿粉,被他装进黄泥坩埚里压实,火门挡板调到了近乎全开的位置。火焰从炉膛底部升起来的时候,黄泥炉壁被舔得微微发红,炉温在系统面板上显示着缓慢爬升的数字。
矿粉在坩埚里随着温度升高从深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橘红色,表面开始冒细密的气泡。拿铁钳子他翻了一次面,让受热更均匀,然后盖上炉口挡板继续闷烧。
第一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冷却后的坩埚里是一块规整的圆饼状磁胚,深黑色,表面有细密的收缩纹路。
用铁钳把它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敲了一下,脆响过后裂开两半,断面上的质地均匀致密,没有气孔也没有夹渣。
用铁屑测试吸附距离方法的时候,铁屑几乎是在触碰到断面的瞬间,就被吸附上去,聚成一小簇,比之前六成五磁极的吸附力,大了整整一倍。
他把两块断裂的磁胚断面各磨平了一面,按系统方案裁成转子磁极的尺寸,卡进充电机转子的卡槽里试转了一圈。
叶轮推起来的时候转子转动比之前顺滑,摩擦声小了一截,铜丝线圈里的感应电流在系统面板上显示的输出值比之前高了将近四成。
他把一块萤石灯接上充电机输出端,蓝光亮起来的瞬间铺面里的暗色被推到了墙角,光比之前亮了一截,冷蓝色的光晕在地面上铺开的范围比之前广了半尺。
蹲在充电机前面,盯着那团蓝光看了好一会儿。七成五矿粉烧出来的磁极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如果十三燧的风轮都用这个品位的磁极,夜间照明距离和稳定性都会上一个台阶。
但矿粉只有半碗,烧出来两块磁胚,够做两个转子磁极。
十三燧需要至少五块,还差三块。
把两块磁胚收好。
他从墙角取出一块废铁片,蹲在维修台前面,用铁钳夹着铁片,在充电机转子旁边试了一下磁力范围。
铁片在距离转子三指远的位置就开始往磁极方向偏,比之前磁极的感应范围远了一指多。
放下铁片的时候,他眼余光扫到铺面门板外面,有一个影子晃了一下。抬起头,门板缝里透进来的日光,被人挡住了一瞬又恢复了。
把铁钳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板外面站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短褐洗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脚踝。
他手里攥着一只用干草系口的小布包,看见林默推门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但没跑。
“有人让我送来的。”孩子把布包递过来。
林默接过来打开。
布包里是一块已经敲碎的矿石,断面上深黑色的矿脉纹路跟他在左岔洞室里看到的一致。矿石旁边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右岔顶上,第三块松动的岩板后面。”
他蹲下来问那个孩子:“让你送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孩子摇摇头。“没看清。他给了我一块饼,让我把东西放你门口就行。他往南边走了。”
林默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枚铜板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揣进怀里跑了。
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条上的字跟之前所有的刻字和墨迹都不一样,笔画偏圆,结构松散,像是故意换了手写的。
把纸条收好,站起来朝西市坊门方向看了一眼。
孩子说那个人往南走了。
南边是渭水桥的方向。从西市南门出去过桥就是三渠口。
回到铺子里他把工具箱扣好,准备出门去南山取剩下的矿粉。
刚迈出铺面门槛的时候,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节奏沉稳,步幅均匀,是皂衣家仆。家仆今天手里拿了一只木匣,匣面用红绳系着,走到铺面门口停住了。
“魏公让送来的。”家仆把木匣递过来,“他说你今天要进山,进山之前先看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解开红绳。
木匣里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搁着一块矿石和一张折好的麻纸。
矿石的断面深黑油润,跟他手里七成五的矿粉出自同一层。他把矿石取出来看底面,底部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收笔右挑,跟陶哨上的弧线完全一致。
他把麻纸展开,上面用端正硬朗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此矿出自终南山北麓第三涧左岔深层。你手里已有的那块,也是同层。工部器物司昨日收到一份矿样,呈报人署名‘郑氏商号’。赵主事让我转告你,矿道勘采批文在你手里,别人手里的矿样来路不明。你该做什么,不用我多说。”
林默把矿石和麻纸收回木匣,合上盖子。
魏徵的意思是矿道批文在他名下,别人手里的矿样没有合法来源。
如果东市郑家拿着来路不明的矿石去工部呈报,工部查下来矿样出处对不上批文,呈报会被退回,郑家反而落一个私采禁矿的嫌疑。
但魏徵把这件事告诉他,是要他自己去处理。
他把木匣收进工具箱最上层,跟那块七成五矿石和矿粉碗放在一起。
家仆见他收好了转身走了,皂色背影消失在巷口。
站在铺面门口,他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下顺序。
先去南山右岔取剩下的矿粉和矿石,回来之后把三块磁胚全部烧出来。十三燧的磁极就齐了,可以开始组装风轮转子。
程处默那边的冬月之约还剩不到一个月。
他挎上工具箱出了坊门往南走。
渭水桥在晨光里横跨河面,桥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了几个。他走上桥面的时候注意到桥栏杆旁边蹲着一个人,穿青灰色短褐,面前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几件小铁器。
那人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东西,林默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林默没有停步,继续往桥下走。
过桥之后拐上南岸土路往西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进进山小道。
走到涧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山脊上方。
他侧身挤进去,右岔入口木牌旁边压着一张新的麻纸。拿起来展开,纸上画了一个极简的人形,人形头部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点,旁边写了两个字:“辰时。”
转身走进右岔。
走到顶部通道入口处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夹层岩面。裂缝边缘的岩片有新的剥落痕迹,洞口周围的凿痕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石壁上的新鲜茬口泛着浅色的灰白。
侧着身钻进去走了四五步,洞室里的空间还是上次的样子。
地面上多了几块新采下来的矿石碎块,旁边那把旧铁凿和木柄还在原地,但木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没有晃动。碗底刻了一个字。
“等。”
站在洞室里看着那碗水和那个字。
右岔顶上第三块松动的岩板,他抬头看洞室顶部的岩面,从左往右数到第三块岩板的位置,岩板边缘的缝隙确实比别的更宽。
伸出手用铁凿子撬了一下,岩板松动之后翻开来,底下是一个拳头大的浅洞。
洞里塞着一只小小的麻布口袋,袋口用麻绳系着,解开之后里面是磨好的矿粉,颜色深黑细腻。
他把麻布口袋取出来掂了掂分量,大约够再烧三块磁胚的量。
加上陶碗里剩下的那半碗,十三燧需要的磁极矿粉基本够了。口袋收进工具箱,把岩板重新盖回去按实了,转身退出洞室沿原路下到右岔。
退出涧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蹲在溪道边,重新整理了一遍今天得到的东西,站起来往山外走。
走到岔路口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远处官道上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节奏均匀。他往路边让了半步,一匹马从山道上小跑下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皂色短褐的人。
那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工具箱上停了一瞬,然后拨转马头继续往山下跑了。
林默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处,继续往西市方向走。
回到坊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市的灯火从街口透出来照在坊墙上。
他穿过人流走回铺面门口,门板还别着木棍。他拔了木棍推门进去的时候注意到门槛内侧的砖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鞋印,鞋底纹路细密均匀。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过铺子。
检查了一下房间,东西一样不少。
但维修台面上多了一只粗陶小碗,碗里盛着水,水面清澈,看见碗底刻了一个字。
“磨。”
他把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又看了一眼墙角充电机的水槽,水位比走时高了一指,有人替他添了水。
叶轮还在转着,磁胚还搁在铁砧上,绸缎铺的蓝光透过街面从门缝底下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
他把陶碗搁在维修台面上,蹲下来把工具箱打开,把今天带回来的矿粉口袋和之前那只陶碗里的矿粉倒在一起重新估了一下分量。
够烧五块磁胚。
十三燧需要的十三块磁极,加上备用的五块,一共十八块。
南山矿道右岔的矿层够用,左岔的深层矿粉品位更高。
站起来,他推开后门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着。
合上门转身回到铺子里,坐在维修台前面开,始清点明天要用的材料。
砂纸快用完了,锉刀磨损严重,焊锡剩的不多。
工部拨的十斤铜料昨天下午送到了,就堆在墙角,用粗布盖着。
走过去。
掀开粗布看了一眼,铜锭成色不错,赤红的断面在暮色里泛着暖光。
这时候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材料储备:铜料充足。磁矿粉充足。绝缘材料:蜂蜡存量低,松脂存量低。建议:三日之内补充绝缘材料,否则地下铜线改造工程将停滞。】
三天。
他需要找新的蜂蜡和松脂来源。
老张铺子里可能还有些,胡商货栈那边也有。
但明天他得先把磁胚全部烧出来。
靠着墙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旁边,手搭在盖子上。
外面的晚市渐渐收了,更鼓从坊墙外传过来。他闭上眼的时候鼻尖还能闻到矿粉的土腥味和熔烧过的焦糊气,手背上还沾着冲洗矿石时留下的水渍。
绸缎铺的蓝光在暗处稳稳亮着,冷色的光从街对面铺过来落在门槛上,细长的一道。他合上眼,工具箱夹层里那只陶哨安安静静地躺着。
更鼓敲过三更之后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极短的哨响,跟之前那声一模一样。响过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脚步声往东去了,轻而快,被更鼓的余韵盖住了。
他没有动。
但他的手在工具箱盖子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跟那声哨响一模一样。
短、脆、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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