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调解室门口。
顾大民没有动。准确地说,他不敢动。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从后脑勺扎进皮肤,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推,推到尾骨。他右手还按着记录本,指尖压在第十四条那行字上面,墨迹已经干透了,平滑得像一块没有皱纹的皮肤。左手攥着那只哨子,掌心全是汗,铜面被捂得温热,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门外安静了足足五秒。
这五秒里,整栋楼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走廊里的风停了,管道里的水声停了,连平时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响一次的电梯运行噪音都消失了。顾大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又重又闷,像有人在楼上某个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湿鼓。
然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匀速,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拧。顾大民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个声音的层次,先是金属把手内部弹簧拉伸的吱嘎声,然后是锁舌在锁扣里被推动的摩擦声。他盯着那只把手,看着它从水平位置旋转到垂直,幅度精准,像被量过角度似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弹回去。
门却没开。
门把手自己转回了原位。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匀速,倒着转了回去,弹簧复位时发出一个短促的“叮”。
又是一阵安静。
顾大民屏住呼吸,连咽口水的动作都忍住了。他盯着门缝下方那道光带。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门缝下面应该是黑的。但那条光带还在,细细的一条,冷白色的,像有人拿着一只手电筒从外面贴着地面往里面照。然后那条光带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从左边到右边,像一个人从门口慢慢走过去。
那阵黏连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步,拖一下。两步,又拖一下。朝着楼道另一边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拖行的间隔越来越长。顾大民数着:七步之后,声音已经远到听不太清。第九步和第十步之间隔了很长时间,长到他以为那东西停下了。然后第十步响起来,紧接着是电梯门打开的金属摩擦声。
电梯门合上。
金属摩擦声被切断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声控灯重新亮了。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冷白色的,照在顾大民的运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鞋尖朝前摆着,像他早上出门时一样。但他总觉得鞋面上应该有什么东西,某种痕迹,某种证明刚才那段脚步声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他没去开门。
这个念头很清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根标杆:不开门。不管外面什么情况,先不开门。他先把办公桌上散开的文件理了理,把记录本翻到第十四条,看了一遍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第十四条,物业巡检人员须在每日22:00前完成逐层巡查。发现异常应在五分钟内向调解室电话报告。”
字是黑色的,墨迹已经完全干了,没有变化。他又用手指蹭了一下那行字,笔画边缘利落,没有洇开。印章上的白霜也已经化完,只在纸面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恰好圈着“电话报告”四个字。这圈水痕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自然洇开的,太圆了,像有人用笔帽蘸了水,沿着那四个字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圆。
顾大民又看了一眼哨子背面那两个字。
别听。
他把哨子凑近台灯,侧着角度看。铜面上的刻痕有深浅。那两个字刻得比别的地方深,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刀,每一笔都反复描过。别听谁?别听什么?他试着把哨子换了个角度,灯光斜着打上去,刻痕的阴影变了。他忽然发现那个“别”字的右半边,竖钩那一笔的尾巴上,似乎还连着极细的一个小点。像是有人本来想刻第三个字,刚刚落刀就停了。
他把哨子放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23:47。
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顾大民皱了皱眉。这栋楼的信号一直不好,东侧靠电梯的位置最差,常常掉到一格以下,物业还在楼道里贴过告示说在申请加装信号放大器。但也不至于完全归零。他把手机举高,靠近窗户,左上角的信号格仍然是空的,一个叉号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空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信号”这个东西。
屏幕顶端跳出一行提示:飞行模式已开启。
他没开过飞行模式。顾大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伸手去点设置。飞行模式的开关确实是打开的状态,绿色的。他用拇指点了一下,开关滑动到灰色,关闭。信号格还是空的。他又等了几秒,屏幕顶端那行“飞行模式已开启”的提示消失了,但信号依旧没有回来。他把手机重启了一次,还是空白。
顾大民收回手机,走到窗边。对面6楼的红光已经灭了。他记得很清楚,刚才那三长三短的紧急撤离信号——那是他从物业培训手册上学到的标准撤离信号,长光三秒、灭一秒、短光一秒——已经没有了。整栋楼沉浸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七楼东侧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九楼西侧有一盏白色的,十四楼靠近天台的位置有一盏,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
通风管道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之前一直有的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消失了,空气凝滞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像什么水果烂在地里,熟透了的香蕉或者苹果,在塑料袋里捂了太久,打开时那股又甜又腻的气味。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记录本哗哗翻页。他伸手按住,顺便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藤蔓不见了。
那截从三楼一直延伸到六楼的藤蔓,连同它裂开的缝、渗出的汁液、水泥地上那个洇开的字——全都没有了。地面上干干净净,像是被谁用拖把拖过一遍。但拖把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灰色水痕,从楼道口一直延伸到那面曾经裂开的墙壁根底下,跟他下午去楼道里巡查时看到的水渍纹路一模一样。那些纹路里还嵌着几片碎叶子,干瘪的,被拖把碾进了水泥地面的细小凹坑里。
顾大民把窗户关上,插销扣死。插销是老式的铁插销,有些锈,他用了点力气才推到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调解室的门。
门锁是普通弹子锁。他刚才检查过,锁芯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锁扣板上的螺丝也都拧得紧紧的。刚才那种自动拧转的情况,说明对方根本没用钥匙。他把办公桌往前推了推,桌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用背顶住桌子,一步一步往前推,直到桌沿抵住门板。又弯腰把椅子塞在桌子和门之间,椅背卡在门把手底下。这种阻挡对于超自然力量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给他留个声响。
做完这些,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不对。
顾大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23:52。他刚才写第十四条的时候,才23:30左右。写下“发现异常应在五分钟内向调解室电话报告”,然后盖章,白霜融化,一滴水落到第十四条的位置。中间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处理外面的情况——开门、查看走廊、发现藤蔓、回来记录、听到脚步声——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他的生物钟从来没有在午夜前犯困过。他是夜猫子,平时不到凌晨一点根本睡不着,他妈以前老说他“把白天当晚上过”。
但眼皮沉得像是有人往里面灌了铅。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清醒了两秒,然后又沉下去。那种困意不像普通的疲倦,它从后脑勺往前推,像有人用手掌按着他的天灵盖,一点一点往下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记录本上的字在眼前晃,像浸在水里的墨迹。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指甲嵌进肉里,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那股困意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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