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日，清玄主峰的云海终于散去了连日的硝烟味，重新透出几分清冽。
正本堂前的广场上，近千名天罚盟俘虏排成数列，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灵力都被暂时封住。周围站着执守的清玄弟子，神色平静，没有折辱，也没有松懈。
张译和姜娲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的人群。
凌霄长老站在身侧，沉声禀报：“一共俘虏九百七十三人，大多是底层炼气、筑基弟子，金丹修士十七人，化神一个都没抓住，赤阳老怪带着几个化神提前跑了。”
“这些人里，大半是被裹挟的底层弟子，平日也没少受赤阳宗压榨。还有一小部分是死硬派，口口声声说我们是异端，要替天行道。”
姜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
大多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少年，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少数的桀骜。
和当初的清玄弟子一样，被洗了脑，坚信自己是正道。
杀了容易，可杀不完。
天网的棋子，无穷无尽。
只有让他们自己醒过来，才是根本。
“按之前说的办。”张译淡淡开口，“愿意留下的，先编入外门劳役，考察三月，没问题的可以正式入门，传授基础本源功法。不愿意留下的，废去体内伪序烙印，放他们走。”
凌霄长老愣了一下：“放他们走？要是回去之后，又跟着赤阳宗来犯……”
“来了再打就是。”张译摇摇头，“杀了他们，反而坐实了我们‘异端嗜杀’的名声。放他们回去，见过本源的好处，体验过伪序的桎梏，迟早会动摇。”
“一颗种子，比十条人命有用。”
凌霄长老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大执事高明。”
当即下去安排。
很快，俘虏被分成两拨。
愿意留下的占了大半，都是些在宗门里受欺压的底层弟子，早就对所谓的正统心存不满。
不愿留下的只有百余人，大多是赤阳宗的死忠，个个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张译也不多言，抬手一一点过。
指尖金光微闪，精准切入他们体内的伪序节点，将天道绑定的浅层印记轻轻剥离。
“你们体内的天道印记，我已经废了大半。”他平静开口，“回去之后，修为会跌三成，再修正统功法，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顺了。”
“但你们至少不用再做养料。”
“是回去接着当棋子，还是自己找出路，你们自己选。”
那群人脸色各异，有人愤怒，有人茫然，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最终还是鱼贯而出，离开了清玄边境。
没人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会走向何方。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处理完俘虏，已是正午。
清元殿议事堂内，一众长老齐聚。
案上摊着九州修仙界的简略地图，还有各宗的动向密报。
“南边暂时稳住了。”灵虚长老指着地图南边，“赤阳宗吃了大败仗，又折了天罚使者，最近闭宗不出，正在联络其他宗门。但经此一役，周边几个小宗门都蠢蠢欲动，暗中派人来接触，想要求取本源功法。”
玄机子抚着胡须补充道：“功法普及也顺利。筑基以下的弟子，八成已经改修本源。金丹境的也有三成开始尝试。就是……化境的几位长老，还有些顾虑，进度慢。”
众人闻言，都看向灵虚长老。
灵虚长老老脸一红，干咳一声：“咳咳……不是老朽顾虑多。实在是化境根深蒂固，伪序烙印太深，不敢轻易动。不过老朽已经开始尝试了，慢是慢点，稳当。”
众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轻松了不少。
谁都知道，这事急不得。
越是修为高的，改起来越难，风险也越大。
玄元真人坐在上首，微微颔首，看向张译：“张译，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如今的清玄，张译已经是实质的核心。
他的方向，就是宗门的方向。
张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落在地图东边。
那里标注着四个字：落星古墟。
“宗门暂时稳了，但还不够。”他缓缓开口，“我们现在只有一部《娲皇本源经》，还是残卷。更高深的功法，更多的上古真相，都还埋在各处遗迹里。”
“而且，我现在卡在固链巅峰，始终差一步。”他顿了顿，“拟序境需要模拟天地底层代码，没有原始的神庭序纹做参照，凭空突破，风险太大。”
玄元真人点点头：“确实。境界越高，越不能急。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所以，我打算出去一趟。”张译道，“先去落星古墟。之前宗门弟子只敢在外围活动，核心区域从来没人进去过。我感应过，那里地脉深处有上古遗存的波动，应该是神庭时期的遗迹。”
“一来，找原始序纹，助我突破拟序境。二来，看看里面有没有更多的上古资料、功法传承。三来……”
他顿了顿，“也看看，所谓的上古秘境，到底是什么东西。”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封神渊已经印证了一次，宗门禁地是上古实验室。
要是落星古墟也是，那所谓的十大仙境秘地，恐怕全都是这个路数。
这个结论，要是坐实了，对整个修仙界的冲击，比天罚之战还要大。
“我跟你去。”姜娲立刻开口，没有半分犹豫，“落星古墟深处乱序纵横，还有地脉陷阱。我懂娲皇序纹，能帮上忙。”
张译侧头看她，点点头。
他本来也打算带她一起。
娲皇本源和盘古本源共振，事半功倍。而且她对上古遗迹的亲和力，是别人比不了的。
“宗门这边，就劳烦掌教和诸位长老了。”张译转回目光，“功法普及稳步推进，地脉防线继续加固。娲皇天宗那边，暂时不会大举来犯，但也要提防。他们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暂时不主动生事。专心发展，保存实力。”
玄元真人微微颔首：“放心去吧。宗门有我等在，出不了差错。”
凌霄、灵虚等人也纷纷躬身：“大执事放心！”
议事散去，已是傍晚。
张译没有回住处，径直去了封神渊。
主锚已经彻底修复，悬浮在核心实验室的石台上方，七彩光晕流转，稳固而厚重。维度封印的波动已经平复了很多，至少短时间内，天网很难再撕开大的口子。
他站在石台前，仰头望着主锚。
识海中，盘古真序缓缓流转，不断冲击着拟序境的门槛。
可每次都差一点。
就差一层窗户纸。
缺少的，是对“规则”的具象认知。
他现在只会拆解、修复现成的序纹，还不会自己创造。
而拟序境的核心，就是摹纹、拟法、塑序——自己编写代码，模拟规则。
没有见过真正的神庭级原始代码，凭空摸索，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落星古墟，就是最好的契机。
“在想什么？”
姜娲走进来，白衣扫过地面的尘埃。
她看着石台上的主锚，眼神复杂。
这里是她始祖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她信仰崩塌又重建的地方。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在想突破的事。”张译收回目光，“也在想，娲皇天宗那边，你真的放下了？”
姜娲沉默片刻，苦笑一声：“说放下是假的。从小在那里长大，师父、师伯、同门，还有始祖的信仰，哪能说放就放。”
“但路选错了，就得改。”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总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跟着一错到底。”
“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回去的。”
“把真相，带回去。”
张译点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路，总得自己走。
有些结，总得自己解。
三日后，清晨。
主峰山门外，云海翻涌。
玄元真人带着一众长老，前来送行。
没有大排场，只有核心几人。
“此去凶险，万事小心。”玄元真人沉声道，“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传讯回来，宗门派人接应。”
“掌教放心。”张译微微躬身，“我们明白。”
灵虚长老递过来一个储物袋：“里面是备好的灵药、盘缠，还有几枚传讯符。遇到危险，捏碎就成。”
玄机子也递过来一卷古图：“这是藏经阁里找到的落星古墟地图，虽然只有外围的，但也能做个参照。核心区域自古没人进去过，你们千万小心。”
张译一一接过，道谢。
“走吧。”
他和姜娲对视一眼，双双纵身而起。
一道灰影，一道白影，踏着云海，朝着东边而去。
很快消失在天际。
众人站在山门口，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掌教，你说……他们能成吗？”灵虚长老低声问。
玄元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生来就是做这事的。”
“清玄只是起点。”
“这九州的天，该变变了。”
云海茫茫，山风猎猎。
张译和姜娲并肩御风而行，身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
离开生活了数月的清玄道宗，踏入更广阔的天地。
没有不舍，也没有茫然。
只有坚定。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也处处是真相，处处是火种。
“落星古墟，还要多久到？”姜娲侧头问。
“以我们的速度，大概两日。”张译道，“外围的乱序对我们没影响，就是核心区域，据说空间扭曲，地脉翻腾，金丹进去都九死一生。”
“越危险，说明越有东西。”姜娲淡淡一笑，“真要是平平无奇的地方，反而没意思。”
张译也笑了笑。
确实。
要是普通的遗迹，还不值得他们专门跑一趟。
两日路程，转瞬即过。
这日傍晚，两人抵达落星古墟外围。
放眼望去，是一片广袤的陨石坑地带，坑坑洼洼，灰褐色的岩石裸露，到处是狰狞的撞击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乱序气息，寻常修士靠近十里，便会觉得神魂刺痛。
传闻上古时期，一颗星辰坠落于此，砸出了这片古墟，因此得名落星。
修士们只当是天降奇石，蕴含灵韵，却不知危险重重。
张译站在古墟边缘，破盲视野铺开。
肉眼可见的灰色乱序流，在古墟之中纵横穿梭，像是一道道裂痕。越往核心，乱序越密集，空间扭曲得越厉害。
而在古墟的最中心，地底深处，有一股巨大的、残破的、古老的金属气息，隐隐透出来。
不是星辰。
是人造的。
而且，是神庭的手笔。
“怎么样？”姜娲问。
张译眼神凝重，缓缓开口：
“根本不是什么星辰坠落。”
“底下埋着的，是一艘战舰残骸。”
“而且……是神庭时期的星际战舰。”
姜娲浑身一震。
战舰残骸？
落星古墟，居然是一艘坠毁的星际战舰？
那所谓的“落星”，根本不是星辰，是战舰坠落？
这个结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既然封神渊是实验室，那古墟是战舰残骸，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依旧让人心神激荡。
上古神话里的星辰陨落，原来就是星际战舰坠毁？
那还有多少传说，是被美化的星际史实？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张译收回目光，“小心点，跟紧我。战舰残骸里，乱序是小事，要是还有遗留的自动防御系统，才是大麻烦。”
姜娲点点头，掌心泛起白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两人动身，朝着古墟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乱序越密集，空间扭曲得越厉害。寻常修士在这里，连视线都无法聚焦，更别说深入了。可对两人而言，盘古真序和娲皇本源铺开，乱序纷纷避让，空间扭曲也被轻易抚平。
一路畅通无阻。
越往里走，张译的神色越凝重。
他能感应到，地底的残骸越来越大。
大得超乎想象。
这哪里是一艘普通战舰。
这规模，怕是主力级的战列舰。
神庭时期的主力战舰，怎么会坠毁在这里？
当年的神庭内战，到底惨烈到什么地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抵达古墟核心。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坑，深不见底。坑壁光滑，像是被高温烧融的玻璃，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坑底深处，灰黑色的金属轮廓若隐若现，巨大的舰体斜插在地底，只露出一小部分舰身，便已经有数十丈高下。
真的是战舰。
一艘坠毁了百万年的星际战舰。
即便沉寂了百万年，依旧散发着森然的威压。
“我的天……”姜娲喃喃自语，仰头望着坑底的巨舰，“这就是……上古的神庭战舰？”
以前听张译说，还只是概念。
亲眼看见，才知道当年的神庭文明，到底有多震撼。
这样的庞然大物，遨游星海，征战诸天。
那该是怎样的盛世。
又该是怎样的内战，才会让这样的战舰坠毁在这里？
张译站在坑边，破盲视野全力铺开，扫描着整艘战舰。
舰体表面布满裂痕，到处是爆炸的痕迹，还有武器轰击的创口。很明显，不是意外坠毁，是被击毁的。
舰首的位置，还有一个模糊的徽章印记，虽然破损不堪，可依稀能辨认出形态——
一头展翅的玄鸟，环绕着星轨。
这是……
“祝融军团的战舰。”张译轻声道。
姜娲愣了一下：“祝融？就是传说中的火神祝融？”
“嗯。”张译点头，“上古神庭的星际核能战舰军团，统帅就是祝融。这是他麾下的主力战舰。”
“传说里的火神，其实是星际舰队的统帅。”
“这落星古墟，就是当年内战时，被击毁的祝融军团战舰坠落之地。”
姜娲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又一个神话，被戳破了。
火神祝融，驾火而行，造福苍生。
原来，是星际战舰的统帅。
所谓的火种传承，不过是战舰的核能技术残留。
荒诞，却又真实。
“下去看看。”张译道，“舰体里面，肯定有更完整的序纹，还有战舰的运行日志。”
“说不定，能找到当年内战的记录。”
他说着，纵身跃下深坑。
姜娲定了定神，也跟着跃下。
两人朝着坑底的巨舰掠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坑底的金属舰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百万年前的战火早已熄灭，可遗留的真相，还静静躺在残骸之中。
等着后来者，一一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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