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叔本来坐靠过道的位置总被人撞肩膀，一听能换个靠窗的座，还白得一盒好烟，眼睛顿时一亮，二话不说接过烟揣进兜里，拎起脚边的网兜就站了起来。
“成！出门在外谁还没个朋友，小伙子你坐！”
周围的乘客看陆书尧出手这么阔绰，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张承余见陆书尧换了过来，高兴地往里挪了挪腿，帮他把公文包接过来放好。
“陆兄弟，够意思啊！这一路好几天呢，正愁没人跟我说话解闷！”
陆书尧笑了笑，解开中山装最下头的一颗扣子，在苏晚晴正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着车身猛地一震，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绿皮火车缓缓驶离了站台，外头的土房和白杨树开始往后倒退。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乘客们各自找好舒服的姿势准备熬长途。
陆书尧把搪瓷茶缸放到小桌板上，抬头看向对面的苏晚晴。
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这姑娘五官长得极好，皮肤白净，哪怕穿着最普通的厚棉衣。
坐在乌烟瘴气的车厢里也显得格格不入，浑身透着股沉静冷冽的劲儿。
“刚才在站台上太急，还没来得及请教女同志怎么称呼？”陆书尧推了推眼镜，温和地开口。
苏晚晴听见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后背靠着椅背，干脆闭上了眼睛假寐。
在她的意识里，正分出一丝心神查看远在县医院病房里的动静。
工蜂传回来的画面很安静，沈青青浑身缠着纱布躺在病床上昏睡，省城那位大哥派来的人还没露面。
至于对面这个刻意换座位的陆书尧，只要他不主动招惹，苏晚晴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半点精力。
见苏晚晴连哼都没哼一声，陆书尧也不觉得尴尬。刚才张承余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了，这位确实是个冷性子。
张承余怕场面冷下来，赶紧热络地接过话茬。
“嗨，陆兄弟你别介意，这几天在农场忙活，我师父累着了，上车就想歇会儿。我叫张承余，我师父姓苏，叫苏晚晴！”
“苏晚晴，好名字。”
陆书尧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顺着张承余的话继续往下问。
“听张兄弟刚才提了一嘴农场，你们口音也不像西北本地人，这次坐这趟车是准备回哪儿去？”
苏晚晴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完全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张承余半点心眼都没有，一边低头掀开篮子上的布帘查看兔子的情况。
“我们是去红旗农场办事的，现在事办完了往回赶。我在省城下车，得回单位把调研报告交上去。我师父不留省城，她还得转车回清水镇呢！”
听到最后三个字，陆书尧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他原本换座位过来，只是觉得苏晚晴这人身上有秘密，想在路上探探底，没想到居然还能撞上这种巧事。
陆书尧转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苏晚晴，嘴角弯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清水镇？那可真是太巧了。我这次出差，组织上派我去的地方也是清水镇。既然我和苏同志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等到了省城转车，接下来这一路咱们正好可以一起走。”
苏晚晴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冷冷地扫了陆书尧一眼。
“不用，我习惯一个人走。”
说完这一句，她把怀里的挎包往身侧塞了塞，重新闭上眼，连多余的半个字都懒得施舍。
车厢里哐当哐当的噪音很大，她这声拒绝却清晰得很。
张承余坐在旁边，替陆书尧捏了把汗，生怕这位斯文人下不来台，扭头就走。
谁知陆书尧半点没生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反而亮了几分。
他在机关单位待了几年，平时接触的女同志，不管是大院里的还是基层单位的，见了他这身行头和相貌，哪个不是客客气气、想方设法找话聊？
像苏晚晴这样，本事大得吓人，性子却冷得像块西北戈壁滩上的硬石头，油盐不进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越是不搭理人，越让人想撬开她的嘴，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走固然清静，但出门在外，多个人照应总是好的。”
陆书尧慢条斯理地拧开自己的搪瓷茶缸盖子，对着苏晚晴的方向笑了笑。
“苏同志刚才帮我追回了工作证，于情于理，这一路上我都该好好报答你。”
苏晚晴压根没接茬，呼吸均匀，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陆书尧也不觉得讨没趣，转头就跟旁边的张承余聊起了西北的风土人情。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厢连接处的锅炉烧开了。
列车员推着卖盒饭和汽水的小推车从过道里挤过去，嘴里高声吆喝着开水供应。
张承余立刻来了精神。
这可是他表现孝心、巩固自己大徒弟地位的好机会。
他把腿间的兔子篮子往椅子底下塞了塞，伸手去拿小桌板上的铝制水壶。
“师父，坐了这么久车，您肯定渴了吧？我这就去前头给您接壶热乎的开水回来！”
他的手刚碰到水壶把手，另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直接把水壶提了过去。
陆书尧站起身，手里拎着苏晚晴的水壶和自己的搪瓷缸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前头接水的人多，挤来挤去的容易烫着。张兄弟，你安心坐着看你的兔子，我去接水就行。”
张承余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抓了个空。
“哎，陆兄弟，这怎么好意思，这是我给我师父接的……”
“一样，我顺手的事。”
陆书尧根本不给他抢回去的机会，拎着水壶转身就挤进了过道的人群里。
不一会儿，陆书尧不仅接满了开水回来，手里还多了一网兜刚从列车员那儿买来的红橘，外加两盒热气腾腾的铝饭盒。
他把水壶稳稳当当地放在苏晚晴面前，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仔细把苏晚晴面前那一小块桌板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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