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水温升高，一股比昨晚浓郁数倍的药香在屋里弥漫开来，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清冽了几分。
一个小时后，汤药煎好。
炕上的沈书华和温玉兰被这股奇异的药香唤醒。
“醒了？正好药熬好了，趁热喝。”
苏晚晴盛出两碗褐色的药汁端过去。
沈书华接过碗，刚喝了一口，眼睛便微微睁大。
这药明明是苦涩的中药，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甘甜.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化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那条断裂溃烂的小腿，在这股暖流的包裹下，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那是新肉在快速生长的迹象。
温玉兰喝完半碗药，更是觉得浑身轻快。
常年劳作留下的腰酸背痛减轻了大半，原本干涸的精力像是被注入了活水，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有力，脸上枯黄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晚晴，这药……怎么比昨晚的还要管用？我感觉身子骨一下子轻快了好多。”
温玉兰放下碗，惊奇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换了几味药材，正好对症。既然有用，这几天就按这个方子喝。”
苏晚晴接过空碗，随口找了个理由应付过去。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张承余的争吵声在门外响起。
“你们凭什么让她去！沈伯父腿都断了，你们这是故意刁难人！”
“少废话！农场有农场的规矩，不干活吃什么饭！”
苏晚晴眼神一冷，走到门口拉开了木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挎着武装带的保卫科干事，手里拿着登记本，一脸横肉，显然是刘志强的心腹。
张承余正挡在他们面前，气得脖子通红。
“怎么回事？”
苏晚晴冷眼看向那两个干事。
见正主出来，为首的高个子干事立刻板起脸，拿腔作调地开口。
“你就是苏晚晴是吧？我们奉刘副科长和赵大队长的命令过来通知你。沈书华和温玉兰这几天称病怠工，第七大队分派给他们的积肥和清理冻土的任务全都落下了。既然你是来探亲的家属，现在人又住在场里，按照农场的规定，父母干不完的活，由子女顶上！”
另一个干事冷笑一声，指了指北面。
“北坡那边还有两亩冻土没翻，外加挑五十担粪肥。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干完，要是完不成任务，不仅沈书华两口子接下来的口粮全部扣光，你也得按扰乱农场生产秩序罪论处，立刻卷铺盖滚蛋！”
这是刘志强刚从邮局打完电话回来想出的阴招。
明着派人动手吃了亏，他就拿农场的规矩来压人。北坡的冻土硬得像铁板，五十担粪肥更是能把一个壮汉累吐血，他就是要用这种苦力活活磋磨死苏晚晴，出了昨晚那口恶气。
“欺人太甚！我去跟我舅舅说！”
张承余气得跳脚，转身就要往场部跑。
“站住。”
屋里突然传来沈书华的喊声。
沈书华拼命想要挪下炕，温玉兰更是慌里慌张地套上鞋，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
“不去！晚晴，这活儿你不能去干！”
温玉兰转头对着那两个干事哀求。
“两位同志，那活儿是我们两口子的，跟孩子没关系！我现在好多了，我这就去北坡翻地，求你们别难为她一个大姑娘！”
那北坡的冻土连铁镐都刨不动，挑粪更是把人往死里整。
她的女儿手长得那么好看，怎么能去干这种腌臜又折寿的重活。
沈书华也在屋里急得直拍炕沿。
“我也能去！我爬也爬过去把活干了，不许动我女儿！”
看着急得快要下跪的母亲，苏晚晴心底掠过一丝暖意。
两个干事见沈家老两口这副惨样，心里头暗爽，脸上越发得意。
“听见没有？要么他们两个老东西现在爬过去干，要么你替他们干，自己选吧！”
苏晚晴将温玉兰扶住，顺势把她推回屋里的炕边坐好。
“妈，爸，你们躺着别动。”
她看着两人焦急阻拦的眼神，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你们的身子刚见好，现在吹了冷风，我昨晚熬了一宿的药就全白费了。不就是翻地挑肥吗，你们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自己处理。”
“”可是晚晴，那五十担粪肥……”
沈书华话还没说完，苏晚晴已经替他拉上了被子。
“放心，我心里有数，谁也累不着我。”
她拍了拍温玉兰的手背以示安抚，顺手带上了木门，隔绝了屋里的视线。
院子里，两个保卫科干事正抱着胳膊看戏，等着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怎么哭着求饶。
苏晚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
“带路吧。我倒要看看，北坡的活儿有多难干。”
北坡在红旗农场最偏僻的角落，迎着风口。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坡地，卷起地上的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地头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麻袋，里面装满了冻得邦邦硬的土杂肥和湿泥沙，一袋足有两百来斤。
不远处是一大片黑褐色的冻土，表面结着白霜，硬得跟铁板差不多。
周围已经有不少农工和知青在干活，铁镐砸在冻土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震得人虎口发麻。
两个保卫科干事带着苏晚晴和张承余走到坡下。
高个子干事指着那堆麻袋和荒地，脸上带着坏笑。
“看清楚了，这五十袋土杂肥，你要全扛到坡顶的田里铺开，再把这两亩冻土全翻一遍。”
“刘副科长说了，少一袋，或者天黑前翻不完地，沈书华两口子就得立刻从暖屋里搬出来，关进禁闭室反省！”
张承余看了一眼那堆比人还高的麻袋，气得直发抖。
“你们这就是故意杀人！这一袋肥料冻得跟石头一样，两个壮劳力抬着都费劲，你们让她一个小姑娘扛五十袋上坡？”
矮个子干事把双手揣进袖筒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谁让她非要替那两个老东西出头呢？嫌重啊，现在去保卫科跪下给刘副科长磕三个响头，求他高抬贵手，说不定还能免了这顿苦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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