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分钟，张承余就拎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男知青回到了窑洞。
男知青约莫二十出头，长得獐头鼠目。
一进门看到王恒之铁青的脸，跪在了地上。
“王……王科长，您怎么来了……”李向东声音发着颤。
“我怎么来了？”
王恒之一脚踹在李向东的肩膀上，“我再不来，这两条人命就被你给生生耗死了！我给你的粮食呢？我给你的药呢！你不是天天跟我汇报他们很好吗！”
李向东重新跪好，“王科长，我错了！我真的不敢啊！”
李向东一边磕头一边哭喊，“赵大队长和保卫科的刘科长明里暗里放了话，说谁要是敢接近沈家两口子，就是跟整个农场作对！他们这是要下死手啊！我只是个插队的知青，我家里还指望我早点完成任务，拿回城名额回去呢。我要是帮了他们，我这辈子就毁了啊！”
“所以你就把我的药和粮食扣下了？拿我的东西去填你自己的肚子！”王恒之怒不可遏。
“我……我是真不敢送过来。药被我扔了，粮食……粮食我确实吃了。”
“王科长，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吧。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我真的不敢亲近他们，这才瞒着您的啊！求求您别上报，要是记了处分，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城了！”
王恒之气得手指发颤，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性的自私和丑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晚晴没有去看地上的李向东。
欺负到了她父母头上，她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闭嘴。”苏晚晴冷冷吐出两个字。
李向东吓得立刻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她。
苏晚晴看向农场办公区的方向。
沈青青，赵胖子，刘志强，还有这个知青。
欠了这笔血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王恒之脸色难看地让张承余先把人绑了关在外头柴房，自己则提着手电筒，冒着夜色匆匆赶往农场卫生所。
眼下沈书华两口子的状况刻不容缓。
即便刘志强打过招呼，王恒之凭着生产科长的面子，还是硬把卫生所值班的老大夫半拉半拽地请了过来。
老大夫提着木药箱，一迈进这阴冷潮湿的土窑洞，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光芒在晃动。
老大夫蹲在炕沿边，先翻了翻沈书华肿胀得发紫的眼皮，又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诊脉。
片刻后，他掀开那条烂布般的脏棉被，看到沈书华那条小腿骨头错位、皮肉溃烂发黑的断腿。
“脉搏细弱如游丝，气血两亏到了极点。这腿骨断了少说有七八天，伤口全化了脓，高烧把内脏都烧坏了。”
老大夫连连摇头，又替一旁的温玉兰探了脉。
温玉兰虚弱地靠在墙壁上，呼吸浅促，面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这女同志也是常年重活积劳成疾，加上心力交瘁、饥寒交迫，底子早就空了。如今急火攻心，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
老大夫收回听诊器，拍了拍箱子上的尘土，对着王恒之重重叹了一口气。
“王科长，不是我不尽力，实在是送来得太晚了。这两位已经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也就是今晚明早的事了。”
温玉兰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局，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王恒之神情灰败，满脸都是羞愧与惋惜。
他身为生产科长，自诩行得正坐得端，却连两个无辜的人都护不住。
若不是他轻信了李向东那个小人，事情何至于恶化到这种地步。
“苏同志……”
王恒之看着一直立在炕边不发一言的苏晚晴，“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沈先生和温同志。我没想到刘志强和赵胖子敢狠毒到这个份上……事已至此，你……千万要冷静，别做傻事。”
他生怕这年轻姑娘一时冲动，提着刀去找刘志强拼命，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站在一旁的张承余更是心头酸涩难当。
面对生离死别的惨景，张承余只觉得说不出的心疼。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
劝她节哀？还是劝她看开？在这种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还没等张承余想好措辞，苏晚晴忽然抬起了头。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阎王就别想从她手里抢人。
只要控制住伤口感染，护住心脉，她就能把这两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
“大夫，这里没你的事了，请回吧。”苏晚晴声音平稳。
老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苏晚晴看向王恒之，言简意赅：“王科长，我父母的命还没绝，我能救。我现在需要药材，农场的卫生所有没有中草药？”
王恒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能救？”
连行医几十年的老医生都断言回天乏术，她一个年轻姑娘，居然说能救？
张承余更是被苏晚晴的话震住了：“苏、苏同志，你真能救他们？那可是骨头断了、高烧化脓啊！”
“能。”
苏晚晴直接报出一串药名，“三七、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黄连，这是清热解毒拔脓用的。另外还要红参、黄芪、当归、白术，用来固本培元吊命。这些药，能弄到吗？”
王恒之心头莫名一震。
虽说理智告诉他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等死。
“有！”
王恒之当机立断，“农场虽然西药紧缺，但后山有些草药，卫生所仓库里也存着不少中草药干货。我是生产科长，去卫生所调点草药还是能办到的！”
听到能帮上忙，张承余立刻跳了出来，“苏同志，你尽管吩咐我！背药、熬药、烧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你留在这里烧开水，找几个干净的碗，把剪刀用火烧红消毒。”
苏晚晴语气果决，“王科长，劳烦你尽快把药取来。”
“好，等我二十分钟！”王恒之二话不说，抓起手电筒再次冲进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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