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回到靖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从琉璃瓦上慢慢滑下来，把整座王府笼进一种沉郁的蓝。
他穿过三重仪门，径直入了外书房。靖王正在看一封西北来的军报，头也没抬。
“说。”
沈渡站定，拱手行礼：“王爷，属下今日在锦绣坊前遇见了苏姑娘。她出门买衣料，身边就带了一个丫鬟四个家丁，排场不大。着装素净，头上只有一根银簪。”
靖王翻页的手没停：“还有呢。”
“林府的林晚晚姑娘也在。两人在门前碰上，苏姑娘转身就走，林姑娘追了上去。”沈渡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苏姑娘对林姑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小，街边不少人听见了。”
靖王终于抬起头：“她说了什么？”
“苏姑娘对林姑娘说——‘你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行吗？’”
书房里静了一瞬。靖王放下军报，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笑，又不是笑。
“她倒是直接。”
沈渡继续说：“林姑娘当时就红了眼眶，往后退时崴了脚，是属下扶的。苏姑娘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靖王没说话。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放到书案上，退后一步：“这是林姑娘托人送来的谢帖，说改日要登门拜谢属下。属下没应。”
“知道了。”靖王把纸条推到一旁，“从今日起，你派两个人盯着林晚晚。”
沈渡微怔：“王爷是怀疑她？”
“我没怀疑她。”靖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我只是想知道，苏念安为什么那么怕她。”
沈渡心里咯噔了一下。怕？王爷居然用了“怕”这个字。苏念安在街上的表现，旁人看了只觉得她冷漠无礼，可落在靖王眼里，却成了一个“怕”字。
“属下不明白。”沈渡说。
“你不明白就对了。”靖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因为本王也不明白。”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封军报，却没有继续看。沈渡识趣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靖王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案边的暗格里抽出那封信，苏念安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王爷，我脑子摔坏了，现在只想吃斋念佛。您娶我进门当个吉祥物就行，每月给足月银，我保证不惹事。将来您想和离，随时说，我绝不纠缠。”
字依旧软塌塌的，像一团团棉花。靖王用手指抚了抚信纸的边缘，那里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得有些起毛了。
脑子摔坏了？
他忽然想起今日沈渡说的，苏念安对林晚晚说的那句话。那么果断，那么决绝，像是一刀斩断了什么。这可不是一个脑子坏掉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苏念安。”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在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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