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三十三年,冬。
北疆藩镇联军攻破最后一道边关防线,铁骑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兵临城下的噩耗传入紫禁城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战事,无人敢请缨守城。
裴寂站在百官之首,蟒袍加身,面色淡漠,眼底藏着隐秘的窃喜。他蛰伏数年,暗中勾结藩镇、私通外敌,耗尽半生心思,只为等这一天——等大靖彻底倾覆,等墨尧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朝堂之上,再无一人念及帝王昔日功绩。
所有人都在争相弹劾,说他昏庸误国,说他失德失道,说他不配执掌九州社稷。字字诛心,句句绝情,数年落井下石,早已将他的名声碾得粉碎。
唯有墨瑾,持剑立在大殿中央,一身银甲染着城外风霜,孤身挡在满朝奸臣之前。
他年仅二十二,少年王爷,赤诚忠烈,是这破败朝堂最后一点风骨。
“诸位大人扪心自问!”他声音铿锵,震彻死寂大殿,“当今陛下登基之初,扫平乱世、安定四海,让流离百万百姓得以归乡安居!如今天灾战乱,皆是天道变数,非帝王之过!你们身居高位,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守土,反倒构陷君上、通敌叛国,良心何在!”
无人应答。
满朝文武或是低头缄默,或是冷眼相视,或是面露讥讽。乱世之中,忠义二字,早已不值一文。
裴寂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定了乾坤:“七王爷执念太深。如今江山破碎,万民流离,若非帝王失德,何至于此?事已至此,唯有废帝退位,方可平息天怒,安抚藩镇,保全大靖基业。”
“你胡说!”墨瑾怒目圆睁,手握长剑铮铮作响,“是你暗中勾结藩镇,祸乱朝纲,是你一手毁了盛世河山!你敢不敢与我当庭对质!”
大殿之内,争执骤起。
而高位之上,墨尧静静端坐。
他早已看不清殿内纷争,白茫茫的视线里,只有模糊的人影晃动,嘈杂的争吵声层层叠叠涌入耳畔,刺耳又荒唐。
蚀骨的骨痛再度席卷全身,心口绞痛不休,他指尖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冰凉的紫檀木扶手被他攥得发烫,衣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背负所有污名与罪责,习惯了无人理解的孤苦。
我隔着阴阳镜面看着他,看着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如今独坐高台,满目昏盲,一身病痛,被群臣围攻,被世人背弃,连唯一的亲人,都要为他血染朝堂。
心底沉寂千年的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大殿纷争落幕,裴寂权势滔天,当庭拟写废帝诏书,逼百官联名画押。
满朝文武,无人敢拒。
唯有墨瑾,掷剑拒诏,宁死不从。
“谁敢废帝,先踏过本王尸骨!”
少年王爷一身傲骨,血染银甲,孤身护住高位之上双目失明、满身病痛的帝王。
可独木难支,孤臣难挽倾颓大厦。
裴寂早有预谋,暗中埋伏的死士涌入大殿,刀光凛冽,杀气腾腾。
刀剑相向的那一刻,墨瑾未退半步。
他浴血奋战,长剑斩落数名死士,银甲浸透鲜血,满身伤痕,依旧死死守在龙椅之下,护着他唯一的皇兄。
“皇兄!”他浑身是血,声音嘶哑哽咽,“臣弟护你到底!”
墨尧闻声,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
他听得到刀剑破空的脆响,听得到亲弟喘息的痛吟,听得到鲜血滴落地面的轻响。
他想开口,想叫停,想护下这唯一赤诚的亲人。
可天道反噬扼住他所有气力,病痛缠骨,连开口说话都牵扯剧痛。
下一瞬,利刃穿身。
冰冷的刀锋穿透墨瑾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也染红了墨尧足下的龙袍下摆。
少年王爷身形轰然跪地,长剑脱手,彻底无力支撑。
他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帝王,眼底没有悔恨,只有无尽心疼与不甘。
“皇兄……来世……臣弟还护你……”
话音未落,头颅垂落,气绝身亡。
大殿瞬间死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唯有风声穿殿,萧瑟凛冽,卷起满地血腥,也卷起墨尧衣袂边角。
墨尧僵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冷。
他看不见血泊,看不见亡人,可他闻得到漫天血腥,感知得到那道赤诚热烈的气息彻底消散。
他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点人间暖意,没了。
良久,他微微抬手,指尖颤抖,想要触碰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一声极轻、极哑的叹息,碎在风里。
那一日,大靖最后一位忠臣殉国。
那一日,墨尧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无人知晓,大殿之上,那位双目失明、满身病痛、被万民唾弃的昏君,在无人看见的龙椅阴影里,悄悄落了一滴泪。
滚烫的泪滴砸在冰冷的龙纹玉座上,转瞬冷却,冻成寒霜。
他扛得住山河倾覆,扛得住万世骂名,扛得住蚀骨万劫,却终究扛不住,亲手连累唯一的亲人葬身朝堂。
黄泉之上,冥风骤紧。
我静静立在铺前,看着人间那座破败的紫禁城,看着那个彻底孤寂的帝王,千年无波的心,彻底酸涩溃堤。
原来他说的从未后悔,是扛下了世间最残忍的所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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