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把灯拧到最亮,把三枚玉佩并排放在柜台上。
左边两枚,是他从小就带在身边的,黄绸裹着,青白色的玉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右边一枚,是谭敬之几天前送来的,用一块旧蓝布包着,比那两枚大了一圈,成色却是一样的青白。
谭敬之那天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说:“你师父临终前托我保管的东西。他说,等你有一天接得住归一堂了,再给你。”老头顿了顿,“我琢磨着,现在差不多了。”
当时陆沉没多问。师父的东西,师父的交代,他接就是了。可这会儿灯下看,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师父要单独托付这一枚。
他把三枚玉佩挪近,试着拼。两枚拼在一起,纹路严丝合缝,勾勒出半个字——苏老爷子说过,这是“陆”字的下半部。他小心地把第三枚靠上去。
玉与玉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陆沉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调整角度。第三枚的弧度正好补上了缺口,三枚拼成一个完整的圆。圆心处,几道细纹汇聚在一起,灯光一照,分明是一个篆体的“陆”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族徽。三枚一套,他爸身上那一枚,在师父手里放了二十年,如今终于回到了他手上。
他慢慢把玉佩拆开,又拼上,又拆开,反复几次。每一次拼合,那个篆体的“陆”字都严丝合缝地出现在圆心。他忽然有点明白师父那句“这是振声的根”是什么意思了。根,就是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第二天早上,苏念来的时候,三枚玉佩还拼在一起,放在柜台上。她进门看见,愣了一下。
“这是……”
“拼起来看看。”陆沉说。
苏念放下手里的豆浆油条,走过去,弯下腰,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她没碰那枚玉佩,只是看,看了足有两分钟,才直起身。
“昆仑山老坑的青白玉。”她说,“这料子,现在采不到了。”
“你认得?”
“我导师研究过玉料。”苏念说,“老坑青白的特征太明显了——这种油润度,这种透光下微微泛青的底色,市面上已经绝了二十年。你这三枚要是真的,单是料子,就是传家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三枚玉佩拼成的圆:“而且……这三枚是一块料子上切的。”
“你怎么知道?”
“纹路。”苏念指着其中一处,“你看这两条玉纹,从这枚一直连到那一枚,中间没有断口。玉料切开之前,纹路是连续的。能对上纹路的,只有从同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陆沉没说话。他爸的玉,师父的玉,他手里的玉,原来是同一块石头。
苏念又问:“这第三枚,是谭老给你的?”
“嗯。”
“他说这是你师父托他保管的?”
“嗯。”
苏念没再问。她解开那袋豆浆,插上吸管,推了一杯给他,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柜台前,又看了那三枚玉佩一眼。
“陆沉。”她忽然开口。
“嗯?”
“你师父把这枚玉单独托给谭老,是不是说明……”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陆沉端着豆浆的手顿了一下。
师父临终前半个月,把东西托付出去,把自己铺子的后事安排好,把徒弟托给谭敬之照顾。一桩一件,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不是出事。”陆沉放下豆浆,说,“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苏念没接话。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吆喝着卖早点的声音远远传进来。
“苏念。”陆沉说,“这料子,你刚才说,在哪本册子上见过?”
“我导师的资料册。”苏念说,“她研究海外流失玉器,收过一批老坑青白的拓片和照片。回头我去档案室翻翻,说不定能对上。”
“你导师……是研究玉器的?”
“不全是。”苏念说,“她研究的是流失海外的文物,玉器只是其中一类。她有个习惯,凡是经她手的文物,都要留一份影像资料,攒了几十年。”她顿了一下,“她说过,文物是会说话的。影像就是它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陆沉没再问。陈敏之的事,苏念说过一次,他没追问,她也没再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柜台,谁都没有把那层纸捅破。
“好。”他说。
苏念走了以后,陆沉又把三枚玉佩拼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篆体的“陆”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圆心,像一枚落进深水里的印章。
他伸手,指尖沿着第三枚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摸到某一处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道边,摸上去有一点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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