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梧桐巷巷口那盏路灯还坏着，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横在青砖地上，被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
林晚晴站在院门口，头发有些乱，妆花了一半。夜风把她身上的香水味送过来，混着一点烟草气，像是刚从哪个应酬的场子里出来。她大概走了很远的路，鞋面上沾着一层薄灰，裙摆也皱了一角，整个人站在门灯底下，像一件被风吹旧了的东西。
她看见陆沉出来，张了张嘴，半天才把话说出口。她把转账记录往前递了递：“钱还你了，项目署名也还你了，停工……我爸说可以停半个月。”
递纸的手是抖的。纸角在风里簌簌地响，响了好几下，陆沉才伸手接。
陆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没说话。纸上那串数字他认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三年前那笔担保的本金加利息。这串数他数过太多遍了——前世他背着这口锅，躺在小旅馆那张漏风的床上，把这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默算，算得比自己的生日都熟。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陆沉。”林晚晴的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担保协议是我爸让我拿给你签的，我当时……”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哽了一下，“我以为就是走个过场。他们说是你自愿的，说是你主动要签的，我信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碎。她说完，低下头，像是在等一个审判。
“你现在知道了？”陆沉问。
林晚晴没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灰。她今天去了三个地方，先是林氏大厦，然后是律师楼，最后才到这里。她跟律师吵了一架，跟他爸也吵了一架。她这辈子没这么跟人吵过架。律师说“林小姐，您何必趟这浑水”，她说“那口锅是我让他背的”；她爸摔了杯子，她就站在满地的碎瓷片里，第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哭。
“我回去跟我爸说了。”她说，“我说那笔钱根本不在你手上，我说三年前就是你背了黑锅。我爸没说话。他摔了一个杯子。”
她抬起头，像是想从陆沉脸上看出点什么。陆沉看着她，没接话。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是有话要说，又像什么都没说。
“陆沉，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我以为你做了对不起林家的事，我以为我退婚退得对。”
“那你现在觉得呢？”
林晚晴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今天看了一天网上那些骂你的话，一条一条看，看得我想哭。”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眼泪在她脸上冲开两道淡痕。她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就那样抬着脸，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陆沉。
“陆沉，”她说，“我们还能不能……”
她没说完。院子里安静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替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她面前，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起来别丢人”。那三个字他记了十年。十年里，他后来躺在小旅馆那张床上，把这十年翻来覆去地想，想得最多的不是那三个字，是她转身时裙摆带起来的那阵风——她连回头都没有。他那时候以为她会信他，以为她至少会问一句“是不是你干的”。她没有。她连问都没问，就签了退婚协议。那天她签字的笔，还是他递过去的。
“你回去吧。”他说，“钱我收了。别的事，等你把那些话想明白了再说。”
林晚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一口一口吃掉。
走到巷口那盏坏路灯底下，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那串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真的远了。
陆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夜风灌过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转账记录，折好的边角硌着指尖。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他把那张纸放进抽屉，和那个本子放在一起。本子压在纸上面，厚厚一本，封皮磨得发白，是师父留下的那本。他合上抽屉，手在抽屉面上停了一停。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狗叫，又静下去。他吹灭灯，躺下，盯着头顶的房梁。他知道，她今晚大概睡不着，他也不会。有些话今晚没说完，明早天一亮，她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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